施文斌自然知道绯棠问的人是沈卓城。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
“‘海星号’事件闹得很大,牵扯出一些灰色地带,沈家在国内的压力也增大了。沈卓城……似乎是以跟妻子度蜜月为由出国的,之后用了他三叔沈世明的身份在这边暗中协助国际刑/警执行任务,后来被紧急召回京都了。据说是述职,也可能是……接受调查或另有任用。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东/南/亚。”
绯棠怔了怔,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个曾经强势闯入她生命、带给她无尽痛苦与复杂纠葛的男人,就这样暂时退场了?
是解脱,还是……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落?她甩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抛开。
“这样……也好。”她低声说,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夕阳的余晖透过木格的窗棂,洒在檐廊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小曦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发出细微的声响。
院子里,不知名的夏虫开始鸣叫。
“文斌哥,”绯棠抬起头,看着施文斌,眼中是历经劫波后的平静与坚定,“我们……就这样生活下去吧。带着小曦,在这里。忘掉过去,重新开始。”
施文斌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属于“林薇”的、对平凡生活的渴望,也看到了那份深藏的、对“施文斌”和“林绯棠”过往的哀悼与告别。
他知道,有些伤痕永远无法抹去,有些人永远藏在心底。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能彼此依靠,在这异国他乡,为女儿撑起一片小小的、暂时宁静的天空。
“好。”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给予一个无声而坚定的承诺。
以“吴明”和“林薇”的名义,以“夫妻”的身份,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带着秘密,带着伤痕,也带着新生的希望,努力活下去。
这是他们对康琳牺牲的告慰,对逝去之人的缅怀,也是对彼此和女儿未来的,一份沉重而温柔的托付。
而在小镇外不远处的山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静静停着。
车窗后,沈侓洲戴着墨镜,目光久久地凝视着那栋炊烟袅袅的木屋,看着檐廊下那两个依偎的身影,以及摇篮中安睡的婴儿。
他手中捏着一个已经看了无数次的、小女孩的满月照片,指节微微发白。
许久,他缓缓启动车子,调头,驶向来时的路。
引擎声低沉,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只留下一地斑驳的树影和逐渐浓重的暮色。
清迈的夜晚,宁静而悠长。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都,却是另一番风云变幻的景象。
沈卓城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手中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关于东/南/亚近期局势的加密简报,眉头紧锁,眼神幽深难测。
他被突然召回,绝不仅仅是述职那么简单。
上层的棋局正在重新布局,而绯棠和那个孩子的下落,施文斌的踪迹,顾五的消失,康威与白家的裂痕,陈氏姐弟的内斗……所有这些碎片,都在他脑中飞速组合、推演。
游戏,还远未结束,只是战场,暂时转移了。
*
三个月前,湄公河下游,接近出海口的一片隐秘河湾。
一艘没有任何国籍标识、船体经过特殊消音和反雷达处理的中型运输船,静静地停泊在浓密的水生植物和岸边红树林的掩映中。
从外观看,它与那些跑跨国走私的“鬼船”并无二致,但内部却经过了彻底改造,配备了先进的医疗设备、通讯系统和生活设施,更像一个移动的水上安全屋。
船舱内,灯光被调成适宜病人休息的柔和亮度。
顾五躺在手术台上改造的临时病床上,左小腿打着厚重的石膏,身上连接着监控生命体征的仪器。
麻药的效果已经过去,剧痛如同潮水般一阵阵冲击着她的神经,但她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是闭着眼睛,仿佛在沉睡,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额角细密的汗珠,透露着她正承受的折磨。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白色医师袍、戴着口罩和手术帽、只露出一双沉静锐利眼睛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走到床边,检查了一下监控数据,又看了看顾五小腿的石膏和敷料。
“伤口清创很彻底,子弹取出来了,没有伤到主要动脉,但胫骨粉碎性骨折,需要时间恢复。感染风险暂时控制住了,但还需要观察。”
医生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低沉平稳,是纯正的美式英语,但用词和语调,带着一丝军/医或战地医生的干脆利落。
顾五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眼神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有些涣散,但深处那簇冰冷的、属于猎食者的火焰,并未熄灭。
她看着眼前的医生,又扫了一眼这间虽然简洁但设备堪称顶级的医疗舱,最后目光落回医生脸上。
“你们是谁?”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因为缺水和高热,嘴唇有些干裂。
医生没有回答,只是从旁边拿起一瓶生理盐水,用棉签蘸湿,轻轻擦拭她的嘴唇。
“你现在需要休息,保存体力。其他的,等你情况稳定些,会有人跟你谈。”
“贺鸣初的人?还是……沈世明?”顾五盯着医生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
医生依旧面无表情,动作专业地进行着护理:
“都不是,你安全了,暂时,这是你现在唯一需要知道的事情。”
这时,舱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黑色作战服,同样戴着面罩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带着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
他看了一眼医生,医生微微点头,示意病人状况稳定。
男人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顾五。
即使隔着面罩,顾五也能感觉到那目光中蕴含的巨大压力。
那不是贺鸣初那种被怒火驱使的疯狂,也不是沈世明那种深藏不露的算计,而是一种纯粹的、基于绝对实力和纪律的冰冷审视。
“顾五女士,”男人的声音透过变声器处理,显得低沉而怪异,听不出年龄和国籍,“欢迎登上‘方舟’,我是本次行动的指挥官,你可以叫我‘船长’。”
“方舟?船长?”顾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牵动了伤口,让她眉头一皱。
“装神弄鬼。说吧,你们想要什么?钱?货?还是我脑袋里的情报?救我的代价是什么?”
“船长”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评估她的状态和态度:
“我们对你本人,以及你掌握的部分资源感兴趣。但具体合作细节,需要在你康复后,与我们的‘雇主’直接洽谈。现阶段,你的任务是养伤,并且……提供一些必要的信息,以确保我们双方接下来的安全,以及合作的顺利进行。”
“雇主?”顾五抓住了关键词,“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