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尔有些无语,他颇有一种秀才遇到兵的感觉。
说深了,对方听不懂。说浅了,自己又解释不清楚。
拉萨尔想说自己一定可以,但又怕陷入自证陷阱。
好在辩论一直都是他所擅长的,既然自己说不明白,那就让对方自证就行了。
“没有选票,你怎么知道皇帝会替你说话?”
“他给了我们钱,给了我们休息日,杀了那些坏人,我都看在眼里。”
“你确定你看到的就是真的吗?背后没有其他算计吗?
他是否畏惧你们的力量?又或者是出于某种其他的目的?或是想要掩盖什么?”
拉萨尔的话让那个工人有些糊涂,他没考虑过那么也不想考虑那么多,只是说道。
“可他就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拉萨尔早有心理准备也不在此纠结。
“你看见了,所以你相信他。但如果他想做坏事呢?你有办法吗?
选票的意义在于你可以检验一个人是否真的为你们说话。
如果他做的好,下次继续选他,如果做的不好,那么下次就换掉他。
你们应该拥有这样的权利。如果没有,那么你们现在的生活不过是镜花水月早晚都会失去。
你们的幸福与否只是君主的一句话而已。”
然而对于拉萨尔的说法,那个男人依然有些疑惑。
“可换成其他老爷,我们的一切不还是他们一句话的事情?”
拉萨尔彻底绷不住了有些愤怒地说道。
“你们可以换掉他!用你们的选票!”
男人还是有些畏惧眼前这个衣着华丽拿着手杖的家伙(当时普鲁士精英人士的标配),他觉得对方八成也是一位老爷,只好用有些委屈的语气说道。
“可万一下一个又骗我们怎么办?”
“换!”
“还骗呢”
“.”
“那些工厂主压榨我们的时候,您在哪里?那些黑帮贪官横行的时候,您又在哪里?
您凭什么让我们这样,那样?我要回家了!请您让路”
拉萨尔一连问了好几个人,但没人认同他的观点。
拉萨尔还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真正的底层对于皇帝和帝国有着一种近乎宗教信仰般的执迷不悟,其中不少人根本就拒绝交流,甚至对他挥拳相向。
至于皇帝是坏人这个假设,至少在布拉格这座城市是没人相信的。前任皇帝斐迪南一世退位之后就一直住在赫拉德钦宫(布拉格城内的行宫)。
斐迪南一世很喜欢园艺,最大的爱好就是坐在树下等待果子的成熟。
布拉格满城的杏树就是他的杰作,但斐迪南一世并没有将这些杏树的果实据为己有,而是允许任何人采摘。
按照他自己的说法是他吃不下那么多丸子,但人们却感念他的慷慨。
斐迪南一世经常会去街头散步,或是参加一些礼节性的活动,人们早就习惯了这个有些奇怪的小老头。
平民也常将其视为保护者,因为只要没被直接当场打死,能逃入赫拉德钦宫便意味着绝对的安全。
没有任何人敢直接进攻宫殿或者是在宫殿外围行凶,斐迪南一世也经常不问缘由地收留一些走投无路之人。
久而久之就连斐迪南一世整天盯着杏树看的怪异举动也被人认为是大有深意,说不定就和另一位喜欢狩猎、旅行的大公一样有着他人难以理解的智慧。
当那个夜晚来临的时候斐迪南一世顶着发作的癫痫命令士兵打开大门庇护了很多人。
捷克人很难将这个整天盯着树看的怪异小老头和坏人联系起来,事实上很多人都视其为梅特涅政策的受害者。
在布拉格的街头拉萨尔也遇到了和他有类似想法的人,但得到的答案却完全不同。
“您说的那个人人平等,人人都有权利,人人都能说出自己的主张的世界真的很美好。
但那太虚幻了
绝大多数人得到哪怕一点点权利也会和那些贵族官僚们一样去欺压其他人。
过去的历史已经无数次地证明了这一点,英国人也好,法国人也罢,他们都没能逃脱这一循环。”
拉萨尔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走上层路线,与工人之间交涉的工作可能并不适合他。
拉萨尔想要找个大人物来一吐胸中的抱负,他历史上还真干过这种事情。
历史上的拉萨尔就和俾斯麦搞过多次密会,并非偶遇,而是主动会面。
两人谈论的焦点就在于在普鲁士王权如何与工人结盟,对抗共同的敌人自由主义资产阶级。
拉萨尔甚至提出了一个颇具争议的交易:
“你让威廉陛下给工人普选,我让工人支持你对抗进步党的资产阶级。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历史上的俾斯麦对拉萨尔的评价也很高:
“我见过他,自从第一次谈话后我从未后悔过。.我总共见了他大概三四次。
我们的谈话从来没有可能演变成政治谈判的形式。拉萨尔能给我提供什么?
他背后什么都没有但他作为一个个人吸引了我。他是我见过的最聪明、最讨人喜欢的人之一。
他非常有野心,而且绝非共和主义者。他是非常强烈的民族主义者和君主主义者。
他的理想是德意志帝国,这是我们的共同点。
正如我所说,他野心勃勃,规模宏大,或许有理由怀疑。
在他眼中,德意志帝国最终究竟意味着霍亨佐伦王朝还是拉萨尔王朝.我们的谈话持续数小时,每次结束时我都感到遗憾。”
事实上俾斯麦还真的参考了拉萨尔的想法,只不过做了一些修改。
德国能第一个推出系统性的社会保险制度就是在俾斯麦主导下实施的。
不过他的根本目的并不是造福工人,而是瓦解其组织。
很快俾斯麦又推出了《反社会党人法》,一手胡萝卜,一手大棒将其扼杀在摇篮之中。
那为什么如此期望开明君主的拉萨尔会对弗兰茨充满疑虑呢?
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弗兰茨做的太过,让拉萨尔觉得不太真实。
而且弗兰茨的改革让拉萨尔觉得毫无逻辑,此时的奥地利帝国无比强大,几乎没有任何国家和组织能让其被迫做出让步。
反而觉得是一场阴谋或者是陷阱。
拉萨尔看到了奥地利帝国的工会简直就是尸位素餐,他觉得自己一定会被聘为工会主席。
然而拉萨尔的信就像石沉大海一样,他之后又特意发表了几篇激进的文章试图引起奥地利当局的注意。
但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就在拉萨尔疑惑之际,他得到了编辑的回信说他的文章太平淡了。
当拉萨尔打开奥地利帝国的报纸,他再次开始怀疑起了人生。
不说奥地利帝国的书报检查制度异常严格吗?怎么这上面什么妖魔鬼怪都有?
各种思潮、各种主义、各种学说相互攻伐让人应接不暇.
这一世雨果并没有去英国,而是去了斯特拉斯堡,也就是阿尔萨斯-洛林公爵领。
只不过在这里他并不受待见,毕竟没人会喜欢一个叛徒。
雨果自己也很清楚,所以在蹉跎了几年之后他觉得再去奥地利碰碰运气。
作为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人,雨果在考场中显得尤为惹眼。
但由于奥地利帝国并没有一个明确的退休年龄,所以理论上雨果也可以和这些年轻人们竞争。
当然大多数考生只是将其当成一个老官迷而已,但实际上他的能力绝对强于绝大多数考生。
不出意外地雨果通过了考核,但这位大文豪本身却是一个刺头,他总是可以选择弹幕最多的做法。
仅就他1848年不太成功的从政经验来看:
左派嫌他太保守,右派嫌他太激进,秩序党人觉得他太理想主义,理想主义者又觉得他侮辱了理想二字。
最重要的是他能被工人阶级、资产阶级和国王同时认为是叛徒。
其实雨果只忠诚于自己的信念,而非某一党派,所以在体制内才会显得格格不入。
不过弗兰茨却是有一个位置很适合雨果,那就是监察官。
监察官并不是与法院对接的检察官,否则奥地利帝国的绝大多数案件恐怕都要重审。
雨果的那些特质其实很适合做一个监察官员,让他去对付那些贪污犯和违法犯罪的教士们应该很不错。
道德洁癖让雨果很难被贿赂,而所谓的人道主义又不容易让他走向极端。
至于雨果内心的挣扎,弗兰茨就管不到了,毕竟整个奥地利帝国又不止他一个监察官。
波西米亚地区官员缺额的问题很快就被彻底解决,新的政府更加廉洁高效很多人都有一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
毕竟在不久以前他们还要考虑去讨好谁?找谁的门路?
曾经在波西米亚一家店铺的生意能不能做大,能做多大决定它的并不是技术或者名声,而是由谁罩着。
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那些大人物只要稍稍动动嘴皮子,普通人一辈子的努力和积攒就可能成为别人的。
同样就算一个家店的商品再烂,但只要没有其他店铺的竞争它也一样可以红红火火风风光光几十年。
按权分配的潜规则被打破之后波西米亚立刻就掀起了一场凭本事吃饭的热潮。
各式各样的新品、新花样层出不穷,整个波西米亚正在朝着奥地利帝国第二大经济体进军。
这场叛乱也给布拉格带来了一个新生的机会,此前城市的改造一直受到各方势力的阻挠。
现在已经没人可以再阻止这座城市效仿维也纳进行全方位的改革和扩建。
作为奥地利帝国第二大城市,布拉格的规模和基础建设早就已经跟不上人口发展的速度,所以必须由专人重新进行规划。
其实此时布拉格的设计是1845年定下的,但当时还只有不到五十万人,现在几乎翻了一番。
摆在弗兰茨面前的有三套设计方案,一个是以现有人口的区域进行重新规划,目标是建立一个百万人口的超大城市。
好处是可以节省资金,避免浪费,只要在原有基础上做一些小改动就行。
按照专家估计此时的布拉格扩张已经到达极限,布拉格的潜力不足以让其成为与维也纳和巴黎同一级别的城市。
另一个方案则是考虑到布拉格的长期发展,以及此时土地价格。他们想要将布拉格建设成一个和维也纳一样瑰丽的城市,作为奥地利帝国的陪都之一。
他们的理由是在弗兰茨登基之后的十年里布拉格的扩张速度是除了维也纳之外最快的。
考虑到维也纳的发展,他们觉得未来布拉格很有可能成为第二个维也纳。
而且由于在德意志邦联的交界地,它要承担的职能更多,所以理应倾注更多心血。
此外现在很多大贵族的土地和产业都被收归国有正是改造的好时候,如果等这些再回到民众手里改革之路就会变得无比麻烦。
提前布局不光可以省钱,还可以作为一项投资为国家创造收益,毕竟那些土地可是会升值的。
弗兰茨虽然这样干过,但他可不喜欢国家参与炒房,美国人血淋淋的例子就在眼前,奥地利如果再在此翻车就显得过分愚蠢了。
还有一点,那就是国家的资金充裕,钱多就拿来搞建设似乎已经成了惯例。
不过最终弗兰茨还是选择了折中方案,并非是弗兰茨小气,而是觉得没有必要。
此时布拉格的急速扩张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他是奥地利与德意志邦联的前沿阵地。
虽然布拉格自身的工业也很发达,但一座工业城市却撑不起那么大的体量。
一旦某些优势消失,布拉格的体量会迅速回归正常值。
根据后世的经验,弗兰茨觉得150万应该是布拉格的上限所在。
再造一座两百万人的超大城市不如拿着这些钱去投资一些更加值得投资的地区。
奥地利帝国内部还有很多待开发的区域,远没有到不知该在哪里的地步。
但投资也是有边际效应的,并不是投资越多收益越高,所以这与弗兰茨说自己不知道如何花钱并不冲突。
波西米亚的骚乱也在逐渐平息,敢于拼死一搏的人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投降。
弗兰茨的原则自然是要尽量减少杀戮,毕竟殖民地还需要人。
不过他也不准备放过任何罪大恶极之人,所以公审必须继续。
民众们的意见,再加上实际收集到证据才能做出判罚。
其实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流放非洲也和死了差不多,甚至是一种更为残忍的刑罚,因为他们将终生无法回归故土。
所以在奥地利帝国的民众看来似乎全是死刑,虽然有些血腥,但震慑效果却十分拔群。
不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犯罪案件确实减少了很多,甚至就连这个时代常见的互殴都几乎看不到了。
不过体育场上的决斗数量却增加了1000%,没错大家确实都守法了,但解决途径却没多大变化。
事实上奥地利帝国从未像此时一样崇尚暴力,人们觉得暴力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不光是决斗,就连消停了几百年的复仇案都开始增加。其实这和弗兰茨自己脱不开干系,为了师出有名,他把对奥斯曼帝国战争定性为了复仇。
当初铺天盖地的复仇言论启发了很多人,更可怕的是官僚、贵族、教会和民众也都默认了这一切,甚至陪审团还会对其网开一面。
尤其是此时的波西米亚,很多人都会对复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那些恶人本就该死。
有些事情很难说是对,还是错,但这样下去肯定不利于秩序和稳定就是了,所以弗兰茨只能加大对复仇和决斗的惩戒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