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边放着几个陶罐,罐中插着几枝干枯的樱花枝,枝上虽无花无叶,但那曲折的形态自有种苍劲的美感。
“这些枯枝,是今年春日落花后修剪下来的,”沈管家道,“园丁不舍丢弃,便插于此,任其风干。
时间久了,枝干会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灰白色,如淡墨勾勒,别有韵味。
这便是‘繁华落尽见真淳’。”
唐小初仔细观察着那些枯枝,忽然道:“它们好像在说话。”
“哦?说什么?”沈管家饶有兴趣地问。
“说……春天我来过,花开过,现在我把地方让给叶子,让给果子,”唐小初认真地说,“等冬天,我还会在这里,看雪。”
沈管家眼中闪过惊艳:“小公子真是灵心慧质。
正是如此,生命有各自的季节,各安其时,各美其美。”
下了落樱坡,前方出现一片桃林。
桃树较矮,枝叶舒展,树上已结了不少毛茸茸的小桃子,青涩可爱。
“这是‘武陵溪’,”沈管家指着桃林深处隐约可见的一条小溪,“取陶渊明《桃花源记》之意。
春日桃花开时,溪两岸红云缭绕,落花随水流去,不知何处是尽头。
有客人曾在此饮酒,醉后说,‘这不就是桃源吗?
何必他寻。’”
溪上架着一座木桥,桥名“问津”。
过了桥,桃林更密,光线也更幽暗。
林中有几处石凳石桌,桌上刻着酒壶与酒杯的图案,想来是供人饮酒赏花之处。
“此时无花,但桃叶的清香也很好闻,”沈管家摘下一片桃叶,轻轻揉碎,递到唐夜溪面前。
唐夜溪轻嗅,果然有一股清苦中带甜的独特香气:“确实,与花香不同,但更沉静。”
“叶是花的根基,果是花的延续,”沈管家道,“只看花,是见其表。
看叶看果,是见其里。
完整的生命,便是这样表里如一,华实相生。”
穿过桃林,眼前出现一座小小的斋院。
院墙是粗糙的毛石砌成,院门低矮,需低头才能进入。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小的木匾,上书“梅韵斋”。
“梅韵斋?”唐无忧好奇,“这不是冬梅为主题的‘疏影苑’才该有的吗?”
沈管家推开院门:“梅韵斋是绛雪苑中的一处‘园中园’,虽小,却别有洞天。
诸位请进。”
院中果然别有洞天。
小小一方院落,不过三丈见方,却布置得极为精妙。
院中不植花草,只铺白色卵石,石间散置着几块黝黑的太湖石,石形瘦、皱、透,如墨笔勾勒。
院角植着一株老梅,此时当然无花无叶,只有光秃秃的、虬结如铁的枝干。
院子的四面墙壁上,嵌着四幅巨大的瓷板画。
画的内容皆是梅花,但技法与意境各不相同。
东墙是一幅红梅,用釉里红工艺烧制,梅花红艳如血,枝干苍劲如铁,题字:“傲雪凌霜”。
南墙是一幅白梅,用青白瓷表现,梅花晶莹如雪,枝干清瘦如骨,题字:“暗香浮动”。
西墙是一幅墨梅,纯以墨色深浅表现,梅枝如书法飞白,梅花如墨点洒落,题字:“不要人夸好颜色”。
北墙则是一幅抽象的梅花,只见线条与色块,不见具体形态,题字:“意在象先”。
“这四幅瓷板画,是澜园的镇园之宝,”沈管家声音里带着敬意,“出自景德镇已故陶瓷大师梅清先生之手。他花了十年时间,烧坏了数百窑,才得这四幅完美之作。
他说,梅不在形,而在韵;不在色,而在骨。
故而这四幅画,分别表现了梅的‘骨’、‘香’、‘色’、‘意’。”
众人在院中静静站立,看着这四幅画。
虽是夏日,院中无梅,但这四幅画却让人仿佛看到了梅花在风雪中傲然绽放的姿态,闻到了那清冷的暗香,感受到了那孤高的气节。
“此时无梅,但心中有梅,”唐承安轻声道,“这或许就是‘意在象先’。
梅的意象已超越具体形态,成为一种精神象征。”
“正是,”沈管家点头,“梅韵斋的设计,便是要让人在无花之时,依然能感受到梅的魂魄。
所以院中只置枯梅一株,黑石数块,卵石一片。
极简,却极有力量。
这株老梅已百岁高龄,每年寒冬,依然会开出稀疏的几朵花。
那花格外清香,因是历经风霜后的生命精华。”
唐小初走到那株老梅前,仰头看着那些扭曲盘结的枝干。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树皮。
粗糙,冰冷,坚硬,如老人的手。
“它一定见过很多个春天。”他轻声说。
“是啊,一百多个春天,”沈管家也走到梅树旁,“它看过一百多次花开花落,一百多次叶生叶凋。
它的根深深扎在地下,它的枝高高伸向天空。
它不说话,但它什么都记得。”
众人在梅韵斋停留了很久。这方小小的院落,有种奇特的磁场,让人静默,让人沉思。
连最活泼的孩子们,也安静下来,小参和小鱼儿蹲在卵石地上,小心地捡起白色的石子,又轻轻放下。
离开梅韵斋时,已是午后。
阳光斜斜地照进院落,在卵石地上投下梅枝的影子,如一幅天然的水墨画。
出了梅韵斋,沈管家并未直接引他们出园,而是带他们绕向绛雪苑最深处的一处建筑。
那是一座朴素的堂屋,青砖灰瓦,无甚装饰。堂前挂着一匾,上书“春泥堂”三字。
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在正中设一张长案,案上摆放着几样物件。
一只陶罐,罐中盛着泥土。
几枚干枯的花瓣,颜色已褪成淡褐。
几片落叶,叶脉清晰如画。
还有几颗干瘪的果子。
堂内无人,只有穿堂风轻轻拂过。
“这是春泥堂,”沈管家步入堂中,声音很轻,“园中花木凋落后,园丁会将花瓣、落叶、枯枝收集至此,任其自然腐烂,化为春泥,再用来滋养树木。
如此循环,生生不息。”
他走到长案前,指着陶罐中的泥土:“这便是去冬今春的落花落叶所化之泥,黝黑肥沃,已有园丁取去为花木施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