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指着那些干枯的花瓣与落叶:“这些是特意留下的标本,纪念那些曾经绚烂的生命。”
唐夜溪拿起一片干枯的海棠花瓣。
花瓣薄如蝉翼,颜色褪尽,但形状依然完整,能看出它盛开时的模样。
透过光线,花瓣的脉络清晰可见,如生命的掌纹。
“真美,”她轻声说,“比鲜花的美丽更……永恒。”
“因为,它完成了生命的全过程,”沈管家道,“花开,花落,化为泥,再育新花。
这是天地间最朴素,也最伟大的循环。
春泥堂的存在,便是要提醒游人。
莫只爱盛放的绚烂,也要敬重凋零的庄严。
更要感念那‘化作春泥更护花’的奉献。”
顾时暮环视这空荡的堂屋,明白了设计者的深意:“所以这堂中空无一物,因为最重要的不是这些标本,不是这泥土。
而是这‘循环’的理念本身。”
“顾先生通透,”沈管家轻笑,“是的,春泥堂无景可看,却有道可悟。
游览至此,若能明白花开花落皆是美,生死循环皆是道,这趟绛雪苑之行,便算圆满了。”
众人在春泥堂中静立片刻。
堂外,夏日的阳光明晃晃的,蝉鸣阵阵,生命正处在最旺盛的季节。
而堂内,这些干枯的花瓣与落叶,却昭示着繁华终将落尽,而落尽之后,又有新生。
这种生死循环的体悟,比任何绚烂的花朵,都更触动人心。
离开春泥堂,出得绛雪苑时,日头已偏西。
回望那座白墙院落,墙内的海棠、樱花、桃树、老梅,在夏日阳光中静静伫立,绿叶蓊郁,青果初结。
没有花,但生命的故事,依旧在每一片叶子、每一根枝条、每一颗果实中,静静诉说。
回听竹苑的路上,唐小初忽然问:“沈伯伯,如果春天是开始,夏天是成长,秋天是收获,冬天是休息。
那我们现在看到的绛雪苑,是什么季节?”
沈管家想了想,温声道:“是夏天的绛雪苑。
春华已落,秋实未熟,正是生命最饱满、最沉静、最从容的成长时节。
你看那些绿叶,它们在进行最重要的工作。
吸收阳光,制造养分,滋养果实,为下一个春天积蓄力量。
没有喧哗,没有炫耀,只是安静地、笃定地生长着。”
唐小初若有所思地点头。
唐夜溪挽着顾时暮的手臂,轻声道:“今日我才明白,为什么这园子叫‘绛雪’。
红如血的落花如雪般纷飞,那画面固然美得惊心动魄。
但花落之后,这满园的绿意与生机,这从容走向果实的笃定,这‘化作春泥更护花’的循环。
或许是更深邃、更永恒的美。”
顾时暮握紧她的手:“所以,沈管家带我们此时来,不是看遗憾,而是看圆满。
看生命,如何完整地走过它的四季。”
从春泥堂那关于生命循环的静默哲思中走出,夕阳已为绛雪苑的白墙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回听竹苑的路上,众人心中都沉甸甸的,不是疲惫,而是被一种深邃而宁静的感悟所充满。
沈管家走在顾时暮身侧,温声道:“顾先生,今日绛雪苑一游,可还合意?”
“远超预期,”顾时暮诚恳道,“本以为错过花期是遗憾,却看到了生命更深层的模样。
沈管家的安排,用心良苦。”
沈管家微笑:“园林之美,本就在四季流转。
阴晴雨雪,各有其韵。
能得顾先生一家懂得,是澜园的幸事。”
离开此处,一行人向北而行。
路旁,不再是精心打理的花木,而是野生的松柏、竹林,间或有几株野柿、野枣。
鸟鸣声也稀疏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苔藓的湿润气息。
“疏影苑在澜园最北端,背靠后山,地势较高,气温也比其他地方低一两度,”沈管家边走边介绍,“故而苑中梅花开得稍晚,谢得也稍晚,花期能延续到早春二月。”
走了约两刻钟,前方出现一道竹篱笆门。
篱笆以粗竹编成,未经油漆,保留竹之原色。
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匾上无字,只刻着一枝梅花的浅浮雕,线条简练,意境清雅。
推门而入,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凉意。
并非寒冷的凉,而是清冽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凉。
苑内果然植满了梅树,但并非想象中的成行成列,而是疏疏落落,依着地势,或三两成群,或孤植一处。
此时夏日,梅树皆绿叶满枝,蓊蓊郁郁,与想象中的“疏影”大相径庭。
“是不是觉得名不副实?”沈管家仿佛看出众人心思,微笑道,“请随我来。”
他引着众人沿一条青石板小径向苑内深处走去。
小径蜿蜒,两旁梅树枝叶交错,形成一道绿色的拱廊。走了约百步,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水域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方不大的池塘,池形不规则,岸线曲折自然。池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铺着的白色细沙与光滑的卵石。
池边以天然湖石堆砌,石缝间生着茸茸的青苔与几丛蕨类。
梅树显然经过精心挑选与修剪,枝干或横斜探向水面,或曲折如龙,或清瘦如笔。
虽无花,但那枝干的形态已足够优美。
此时,这些梅枝的倒影清晰地映在水中,随着水波微微荡漾,果然“疏影横斜水清浅”。
“这池名‘清浅池’,”沈管家在池边一块平整的湖石上坐下,“冬日梅花开时,横斜的梅枝上缀满红白花朵,倒映在这清澈的池水中,虚实相映,如画如幻。
若有月夜,月光洒落,暗香浮动,便是林和靖诗中的境界了。”
唐小初蹲在池边,仔细看着水中的倒影:“现在没有花,但枝影也很好看。”
“小公子说得好,”沈管家赞许,“梅之美,首在枝干骨相,次在花香花色。
看枝干,如看人之风骨。
看花,如看人之容颜。
风骨恒久,容颜易逝。
故而懂梅之人,爱其枝干甚于爱其花。”
池心有座小岛,岛上建有一座茅草亭,亭名“暗香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