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一座小小的石板桥与岸相连。
亭中无人,只设石桌石凳。
众人过桥入亭,凭栏四望,整个清浅池尽收眼底。
从亭中看,梅树的倒影更为完整。
池水如镜,将天空的铅灰色、梅树的苍翠色、湖石的青黛色,一一映照其中。
形成一幅色调清冷、意境幽远的水墨画。
“此处夏日最宜听雨,”沈管家望着池面,“雨打水面,涟漪圈圈,梅叶沙沙。
声音清冷寂寞,能洗净心中尘嚣。”
正说着,天边传来隐隐雷声。
不多时,细密的雨丝便飘洒下来,落在池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
雨打梅叶,沙沙作响,如私语,如叹息。
众人在暗香亭中避雨。
亭顶茅草厚实,雨水顺着草檐滴落,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
隔着水帘看外面,池面、梅树、远山都笼罩在朦胧的雨雾中,更添幽寂。
这场雨下得不急,淅淅沥沥,持续了约半个时辰。
雨停时,云层未散,天色依旧阴沉,但空气清新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池面升起淡淡的雾气,梅叶上挂满晶莹的水珠,偶尔滴落水中,“叮咚”一声轻响。
离开清浅池,沿一条更为幽僻的小径向山上走去。
这条小径名为“冷翠径”,以青石板铺就,石板缝隙间生满厚厚的青苔,雨后更显湿滑碧绿。
两旁梅树愈发高大古老,有些树干需两人合抱,树皮斑驳如龙鳞。
“这些是古梅,树龄都在百年以上,”沈管家指着一株枝干几乎横卧地面的老梅,“这株‘卧龙梅’,据说已三百岁了。
传说,明代时便有文人来此赏梅题咏。
它经历过多次雷击、风雪,主干已空,但每年依然抽枝发芽,开花结果。
生命力之顽强,令人敬畏。”
唐小次走到卧龙梅前,仰头看着那巨大的、中空的树干。
树干内部已被岁月掏空,形成一个可容小孩钻入的树洞,但树皮依旧坚硬,枝条依旧苍劲。
“它疼吗?”唐小次忽然问。
沈管家怔了怔,随即温声道:“树木没有人类感知疼痛的神经。
但我想,每一次受伤,每一次愈合,都会在它的生命中留下印记。
你看这些疤痕,这些扭曲的形态,都是它抗争风雨、顽强生存的证明。
所以它不疼,它骄傲。”
继续上行,梅树渐稀,换成了高大的松柏。
松柏森森,遮天蔽日,小径光线更暗。
雨后林间,雾气氤氲,能见度不过数丈。走在其中,如入秘境,前后不见人,唯有自己的脚步声与偶尔的鸟鸣。
行至半山腰,前方出现一座石屋。
屋以青石砌成,无窗,只一扇窄门。
门楣上刻着两个字:“梅庵”。
“这是疏影苑的静修之所,”沈管家在门前停步,“平日不对外开放,但今日雨后方晴,庵内或有奇景,诸位可愿一观?”
推门而入,屋内比想象中宽敞。
四壁无窗,只在屋顶中央开一天窗,天光从那方形的洞口泻下,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
光柱正照在屋中央的一方石台上,石台上空空如也,只积着一洼清水,是刚才的雨水从天窗漏入。
此刻雨停云未散,天光是柔和的、散射的白色。
这束天光投入幽暗的石屋,照亮那洼清水。
水中倒映着方形的天窗与流动的云影,清澈明净,如一面置于地下的天镜。
石屋的墙壁上,竟有隐隐的壁画。
借着天光细看,壁画的内容皆是梅花。
但画法奇特,并非用颜料绘制,而是以石壁天然的纹理与色泽,稍加勾勒而成。
有些地方石纹如枝,有些地方苔色如花,虚实相生,似有还无。
“这壁画……是天然的还是人工的?”唐无忧仔细辨认。
“半天然,半人工,”沈管家轻抚石壁,“建庵时,工匠发现这石壁纹理奇特,似有梅影。
后来请画师稍加勾勒点染,便成了如今的壁画。
光线不同,看到的图案也不同。
此刻天光从上泻下,能看到完整的梅树轮廓。
若在月夜,月光斜射,则只能看到零落的花影,更添凄清。”
众人在梅庵中静立。
石屋内极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屋顶残余的雨水偶尔滴落的“嗒嗒”声。
天光、水洼、隐隐的壁画,共同营造出一种超越现实的、近乎禅境的氛围。
唐夜溪轻声说:“在这里,好像时间都停止了。”
“因为这里太静,太纯粹,”沈管家道,“没有杂色,没有杂音,只有光、影、水、石。
人心在此,自然也能沉淀下来。”
出梅庵,继续上行。
山路渐陡,梅树已不见,唯有嶙峋的山石与稀疏的灌木。
行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处断崖。
崖边设有石栏,栏上刻着“听雪崖”三字。
“此处是疏影苑最高点,”沈管家凭栏而立,“冬日下雪时,站在此处,可见雪花漫天飞舞,无声飘落,覆盖整个园林。
那‘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孤寂之美,在此可得真味。
崖下风声过隙,会发出呜咽之声,如雪吟,故称‘听雪’。”
此刻当然无雪。
但站在崖边,山风凛冽,扑面而来,带着雨后山林特有的清寒。
极目远眺,整个澜园在脚下铺展,那些熟悉的亭台楼阁、湖泊荷塘,此刻都变得渺小,笼罩在淡淡的雨雾中,如梦似幻。
“虽然没有雪,但这风……真凉。”唐小次裹了裹衣服。
沈管家微笑:“这便是‘听雪崖’的妙处.
无雪之时,听风如听雪。
诸位请闭目细听。”
众人依言闭目。
山风过耳,初时只是寻常风声,但静心细辨,那风声确有一种特殊的韵律.
时而尖锐如哨,时而低沉如吟,时而急促如万马奔腾,时而舒缓如情人私语。
闭上眼睛,仿佛真能看见漫天雪花在风中飞舞、旋转、飘落。
“我好像……看见雪了。”唐小初闭着眼睛,轻声说。
“我也是,”唐夜溪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不是真的看见,是心里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