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名‘观天厅’,”沈管家走到浑天仪旁,“白日观地,夜间观天。
若在晴夜来此,可见星河璀璨,与脚下园林灯火相映,天上人间,浑然一体。”
他轻轻转动浑天仪,那些铜制的星辰在阳光下泛着古朴的光泽:“这仪器不仅标示星辰,更暗合园林布局。
诸位看,这北斗七星的位置,是否与澜园七处主要水景相对应?
这二十八星宿,是否与二十八座主要建筑相呼应?”
众人细看,果然发现隐约的对应关系。
这不是巧合,而是精心的设计。
将天文地理,人文建筑,融为一体。
“这园子的第一任主人,不仅是园林家,更是天文学家、哲学家,”沈管家语气中充满敬意,“他建造澜园,不止为了观赏,更是为了‘观道’。
通过这微缩的天地,领悟宇宙的规律,生命的真谛。”
三楼,也是顶楼,最为奇特。
整个楼层是一个完整的圆形空间,无墙无窗,只有十二根朱红巨柱支撑着巨大的穹顶。
穹顶绘着星空图,但不是常见的星座图,而是抽象的、流动的星云与光带。
地面则是一整块巨大的、光滑如镜的黑色大理石。
石中天然含有细碎的云母与水晶,在从穹顶透下的天光中,闪烁着细碎的星芒。
站在这里,抬头是星空穹顶,低头是倒映着穹顶的“星池”地面,四周是三百六十度无遮挡的山景与园景。
天、地、人,在此处形成一个完整的圆。
“此处名‘太虚阁’。”沈管家的声音在圆形的空间中产生轻微的回响,“太虚者,宇宙之本质,道之所在。设计者说,当人站在此处,上有天,下有地,中有己,便会明白。
天地虽大,不外一心;园林虽小,可纳宇宙。”
众人静立在这奇异的空间中。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在穹顶下形成温和的气流。
光影随着云朵的移动而变化,地面“星池”中的倒影也随之流转。
有那么几个瞬间,真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实,哪里是虚。
唐小初忽然轻声说:“我觉得……我变小了,又变大了。”
“怎么说?”顾时暮温和地问。
“站在这里,和天地比,我好小好小,”唐小初仰头望着穹顶,又低头看看脚下的“星池”,“但看着整个园子都在脚下,又觉得……我的心变大了。”
沈管家眼中闪过惊艳的光芒:“小公子,你悟到了。
这正是览胜苑,乃至整个澜园,
想要告诉我们的。
身虽渺小,心可无穷。
眼观有限,意通无限。”
在太虚阁中静立许久,直到日头偏西,众人才缓缓下楼。
重新站在览胜台上,回望脚下园林,心境已全然不同。那不再只是一处美丽的风景,而是一个完整的宇宙模型,一个生命的隐喻,一个心灵的镜像。
下山时,选择了另一条更为平缓的“清风径”。
这条路绕山而行,时而穿行于松柏林中,时而贴着崖壁,时而跨越溪涧。
夕阳将山石与树木染成温暖的金红色,归鸟成群飞过天际,发出欢快的鸣叫。
从太虚阁那令人心神俱震的圆形空间中走下,重新站在览胜台上,西斜的日光将整个园林染成温暖的金红色。
山风依旧浩荡,但心境已与登顶时全然不同。
那时是震撼于视野的开阔,此刻则是沉浸于领悟的深邃。
“诸位,”沈管家在栏杆边停步,回身望向众人,夕阳为他玄色的长衫镀上一层金边,“今日登高望远,神游太虚,想必身心皆已舒展。
此刻日暮西山,正是该以人间烟火,慰藉精神劳顿之时。”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温和的笑意:“今夜为诸位安排的餐叙之处,不在亭台楼阁,不在荷塘竹海,而在……一幅画中。”
“画中?”唐小次好奇地睁大眼睛。
“是,一幅活的、立体的、可走入的画,”沈管家侧身引路,“请随我来,那地方名‘画中游’。
在澜园最东侧的‘映翠湖’畔。”
一行人沿着“清风径”缓缓下山。
这条路平缓许多,蜿蜒于山腰之间,时而穿行于松柏林中,松涛阵阵。
时而贴着崖壁,脚下是云雾缭绕的深谷。
时而跨越潺潺溪涧,溪水上架着古朴的木桥。
夕阳的余晖将一切都染上温暖的色调,归鸟成群飞过,在天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下到山脚,已近映翠湖畔。
这片湖泊比园内任何水域都要辽阔,水面如镜,倒映着西天的晚霞与东岸的山峦。
湖心有数座小岛,岛上绿树掩映,亭台隐约。
湖岸线曲折优美,垂柳依依,芦苇丛丛。
沈管家引着他们沿湖岸向东而行。走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一道月洞门,门上悬着一块木匾,上书“画境”二字。
推门而入,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怔住了。
这并非一个常规的“餐厅”,甚至不是一座建筑,而是一个完全开放的水上平台。
平台以巨大的整块青石板铺就,悬浮于湖面之上,离水面仅半尺,如一方巨大的砚台漂浮于墨池之中。
平台呈不规则的多边形,边缘不设栏杆,而是以低矮的、打磨光滑的青石条围边,石条上雕刻着连绵的山水纹样。
平台中央,是一张同样以整块青玉雕琢而成的长桌,桌长约三丈,宽五尺,桌面天然有着山水云雾般的纹理,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青光。
桌旁摆放的不是椅子,而是数十个蒲团,蒲团以细竹编成,内填香草,散发着清雅的草木气息。
平台伸入湖中约十丈,三面环水,只有一面以一道九曲木桥与岸相连。
站在平台上,目光所及,皆是湖光山色:
西望,是落日熔金,晚霞漫天。
整个天空如一幅巨大的油画,橙红、金紫、靛蓝层层晕染,倒映在如镜的湖面上,形成上下对称的奇景。
东望,是连绵的青山剪影,在暮色中如淡墨勾勒,山巅尚有最后一抹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