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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九百零六章平湖秋月

南望,可见澜园主楼群的飞檐斗拱,在绿树掩映中露出黛瓦粉墙,灯火初上,如星子落凡。

北望,则是他们刚刚下来的后山,苍翠深沉,云雾缭绕。

而平台本身,仿佛成了这天地画卷中的一部分。

不,是观画的最佳位置。

人坐于此,如坐在画框边缘,眼前是无边的、流动的、立体的山水长卷。

“这便是‘画中游’,”沈管家走到平台中央,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幅天然的画,“白日里,可看云卷云舒,山光水色。

夜晚,可赏星月交辉,渔火点点。

在此处用膳,吃的不仅是菜肴,更是这天地大美,这时光流转。”

此刻,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缓缓沉入西山,天空的颜色从炽烈的金红渐变为温柔的紫蓝。

湖面平静如镜,将这天色的变幻完整复刻。

有归舟从湖心缓缓划来,船头点着灯笼,在暮色中如萤火流动。

远处,不知哪座院落传来隐约的钟声,悠长深远,在湖面上荡开涟漪。

侍者悄无声息地出现,开始布菜。

他们的动作极轻极缓,如画中添笔,不惊不动。每一道菜上桌,侍者都会温声报出菜名与意境。

今夜的主题,是“山水”。

首先上的是四品冷盘,摆成“春夏秋冬”四季山水。

春山如笑,以嫩笋、芦笋、豌豆苗、桃花瓣(糖渍)制成,摆成春山初醒、新绿点点的形态,盛在碧玉盘中,清新可喜。

夏木阴阴,用各色时蔬雕刻成微缩的亭台、小桥、舟船,摆在一片巨大的冰雕“湖泊”之上,冰湖内嵌蓝光,清凉透亮。

秋山明净,枫叶形的萝卜片、菊花状的豆腐、银杏叶样的瓜片,配以琥珀色的桂花蜜汁,摆成秋山层林尽染之态,盛在乌木盘中,色调温暖。

冬山如睡,实则是各色菌菇与根茎蔬菜,以清汤煨熟后冷藏,摆成雪覆山峦的形状,上面撒着细碎的蛋白酥,如雪花。

盛在白瓷盘中,素净雅致。

四盘摆开,正对四方景色,与平台外的实景隐隐呼应。

春山对东岸青山,夏木对南岸园林,秋山对西天晚霞,冬山对北面苍岭。

“这已不仅是菜,而是诗,是画。”唐夜溪轻声叹道。

侍者奉上酒水。

给大人的是十年陈的“洞庭春”黄酒,温在青瓷酒壶中。

给孩子们的是“山水清露”,用荷叶、竹叶、薄荷、冰糖熬制后冰镇,盛在琉璃杯中,清澈见底,可见杯底细碎的“山石”。

接着是热菜,一道道如山水长卷徐徐展开:

烟波钓徒,侍者端上一个造型奇特的青瓷盘,盘中是用芋泥塑成的微缩“湖山”。

山间有“小径”、“渔村”,最妙的是,盘中真的有一叶“扁舟”。

那是用冬瓜雕刻而成的小船,船上坐着一位“钓翁”。侍者当着众人的面,将滚烫的、奶白色的鱼汤从“湖”的一侧缓缓注入,汤汁漫过“山脚”、“村落”。

最后,将“小船”轻轻托起,在“湖面”微微晃动。鱼汤是用映翠湖当日捕捞的银鱼与鲈鱼熬制,极鲜极醇。

青山隐隐,实则是荷叶粉蒸山珍。将松茸、鸡枞、羊肚菌等山中珍菌,裹上炒香的米粉,以新鲜荷叶包裹,上笼蒸制。

出笼时,荷香与菌香交融,摆盘时,解开荷叶,菌菇如小山堆叠,上面点缀几片竹叶,如青山隐于云雾。

碧水长流,一道汤品。

汤盅是山峰形状的白瓷盅,揭开盖子,汤色清澈如泉水,却能看到汤底用冬瓜雕成的连绵“山峦”与“溪流”。

汤是用老母鸡、火腿、干贝吊足八个时辰的高汤,再以细纱布九次过滤,直至清澈见底,只留其鲜。

饮时,如饮山泉,却蕴藏百味。

云横秦岭,实则是云雾茶熏乳鸽。

选用未足月的乳鸽,以龙井茶、柏枝、糖熏制,皮脆肉嫩,烟熏味中带着茶香。

摆盘时,乳鸽置于黑色石板上,周围以干冰营造云雾效果,真如云横山腰。

雁落平沙,一道意境菜。

巨大的白瓷盘中,铺着一层金黄色的炒米,象征平沙。

炒米之上,是用鸭肉、鹅肉制成的“雁群”,或飞或栖,形态生动。

最妙的是,侍者端上一小壶特制的酱汁,从盘边缓缓浇下,酱汁在炒米间形成“河流”与“沼泽”的图案。

主菜之间,侍者上了一道点心:“枫桥夜泊”。

做成乌篷船形状的酥皮点心,船身漆黑,船篷可打开,内馅是红豆沙与核桃,象征渔火与钟声。

每人一只小船,放在个人面前的小碟中,碟底绘着水波纹样。

给游游和跃跃准备的是“山水米糊”。

将各种蔬菜与鱼肉打成极细的茸,与米粥同熬,最后在碗中用不同颜色的糊糊画出简单的山水图案。

菜肴一道道上来,不疾不徐。

众人一边品尝着这充满诗情画意的美食,一边赏着平台外不断变幻的天地画卷。

此刻,夕阳已完全沉没,天空由紫蓝渐变为深蓝,第一颗星子在东方亮起。

湖面开始升起淡淡的雾气,如轻纱,如梦境。

平台四周,悄然亮起了数盏石灯,灯光昏黄柔和,既不刺眼,又足够照亮桌面与脚下的水面。

石灯的设计极为巧妙,灯罩是镂空的,灯光透过镂空处,在青石板地面与桌面上投下山水、花鸟、诗词的剪影。

随着微风吹动灯焰,那些剪影也在轻轻晃动,如活了过来。

“这光……这影……”唐无忧赞叹,“连照明都成了艺术。”

沈管家微笑:“在‘画中游’,一切都应是画的一部分。光、影、声、味、色、形,都需和谐,都需有意境。”

正说着,湖心小岛的方向,飘来了隐约琴声。

琴声清越空灵,初时如泉水叮咚,继而如风过松林,最后如月出东山,与这暮色湖景完美融合。

“是李师傅,”唐小初听出来了,“是《平湖秋月》。”

“正是,”沈管家点头,“李师傅知诸位今夜在此,特在湖心岛的‘听涛阁’抚琴相和。

琴声经水面传来,更添空灵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