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负手而立,望向夜市的尽头,灯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出那双极为自信的眼睛。

“……”

草原深处。

残月如钩。

一座破旧的牛皮帐篷里,烛火昏暗。

赫连察坐在一张狼皮褥子上,手里抱着一只酒囊,眼神空洞。

酒囊里装的是马奶酒,酸涩,寡淡,跟以前喝过的上好烈酒完全没法比。

但他没得选。

他的精锐没了。

他的战马没了。

他的威望也没了。

他什么都没了。

曾经一呼百应的黄金家族后裔,如今身边只剩不到七百骑,躲在漠北最荒凉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大单于。”

帐篷外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进来。”

一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躬身道。

“大单于,边境那边……有消息。”

赫连察抬起血红的眼睛。

“说。”

中年汉子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有消息传来,大乾要在边境开互市。”

“互市?”

赫连察冷笑一声。

“他们想换什么?战马?皮毛?还是想招降我的族人?”

“都不是。”

中年汉子的声音有些古怪。

“他们……收羊毛。”

赫连察愣住了。

“羊毛?”

“对,羊毛。”

“并且他们给的价格很高,高到……牧民们疯了。”

中年汉子咽了口唾沫。

“一斤羊毛,就能卖两文钱,十斤羊毛,能换三斤粮食,一百斤羊毛,能换一坛烈酒。”

“烈酒?”

赫连察的眼睛猛地睁大。

“什么烈酒?”

“就是那种……喝一口,整个人都暖起来的烈酒,听说叫烧刀子,是大乾那边新酿出来的。”

“这玩意比咱们的马奶酒烈十倍,喝了能暖一整天。”

赫连察的手猛地攥紧。

酒囊被他捏得变形,酸涩的马奶酒洒了一身,赫连察却浑然不觉。

“然后呢?”

他的声音发颤。

“然后牧民们就开始剪羊毛了,以前没人要的东西,现在成了宝贝。他们还……还……”

中年汉子说到一半,不敢说了。

“还什么?”

赫连察的眼中满是血丝。

“他们还在打听……山羊的绒是不是更值钱。”

“听说大乾那边的人说,山羊绒比羊毛细,比羊毛软,能卖更高的价。”

“眼下已经有部落听到了消息,开始暗自的把绵羊换成山羊了。”

“混蛋!!”

赫连察猛地站起身,酒囊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们疯了?!山羊那东西,连草根都刨!放一年山羊,三年都长不出草来!!”

中年汉子低着头,不敢说话。

赫连察在帐篷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这是计!”

“这是那活阎王的计!”

赫连察猛地停下,死死的盯着中年汉子。

“传令下去!所有部落,不许交易,不许卖羊毛,不许换烈酒!不许养山羊!”

中年汉子抬起头,一脸苦涩。

“大单于……”

“怎么?”

“以前,您一声令下,他们的确不敢去卖羊毛,养山羊,可如今……怕是没人听了。”

赫连察浑身一僵。

中年汉子硬着头皮继续道。

“那些小部落,早就断粮了。”

“漠北这一战,他们损失很大,没有了粮食和牛羊,这是死局,他们一定要为冬天做准备……大乾开的价,他们拒绝不了。”

“而且……”

中年汉子顿了顿。

“而且烈酒太勾人了。第一批换到酒的部落,现在整个部落都在喝。”

“族人们都在说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的东西,喝一口,浑身都热,忘了冷,忘了饿。”

“他们……怕是连咱们都忘了。”

忘了咱们。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狠狠钉进赫连察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自己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黄金家族后裔,振臂一呼,万骑景从。

他想起自己带着精锐骑兵,南下大乾劫掠,烧杀抢掠,如入无人之境。

他想起自己站在高坡上,看着大乾的边境,想着有朝一日,踏破长城,饮马黄河。

现在呢?

现在他躲在这个破帐篷里,连自己的族人都指挥不动了。

他们宁愿相信大乾的商贾,也不愿相信他这个大单于。

他们宁愿卖羊毛换粮食,也不愿跟着他过苦日子。

赫连察缓缓坐回狼皮褥子上。

他伸出手,想去捡那个被自己砸掉的酒囊。

酒囊已经空了,酸涩的马奶酒洒了一地,渗进泥土里,什么也没留下。

“大单于……”

中年汉子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赫连察摆摆手。

“下去吧。”

“让我静静。”

中年汉子叹了口气,转身退了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赫连察一个人。

和那盏摇曳的烛火。

他盯着烛火,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高阳……”

“你够狠。”

“你真的够狠。”

“但总有一天,我会带着族人卷土重来的,我会打下整个大乾,屠了长安,将你的人头拿来当球踢!”

“我发誓!”

“我赫连察发誓!!!”

赫连察的拳心攥紧,死死的用力,周身满是杀意,双眸通红,带着无尽的恨意。

“……”

另一头。

北海国。

王宫。

索菲亚靠在软榻上,一只手轻轻搭在小腹上,有些失望的道。

“这么久过去了,还是没动静,月事也来了。”

“哎!”

索菲亚重重叹息一声。

“这活阎王,什么都强。”

“打仗强,用计强,但这方面可太弱了。”

索菲亚一头红发,看向南方,一双澄澈的蓝色眸子,仿佛破开了时间与空间。

她起身道。

“走!”

身旁侍女一愣,问道,“公主,咱们去哪?”

索菲亚连头都没回,唯有声音传来。

“去找母后!”

“去大乾!”

“本公主当初说过了的,没怀上本公主得去找大乾找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