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今臻奋力挣扎,可重伤之下,哪里挣得脱两个年轻力壮的人?他双脚离地,像一头被擒住的老鹿,厉声喝道:“你们要做什么!放开!”

二人将他架到许舟面前,才松了手。

吴今臻踉跄两步站稳,怒目瞪着许舟,疲惫的眼底燃着一团火。

许舟轻轻一笑,言辞恳切地安抚道:

“吴大哥别急。在下忽然想到一事。”

他顿了顿,缓缓道:“若你今日真去讨了这公道,牵扯的便不只是你一人。”

吴今臻眼中的怒色滞了一瞬。

许舟继续说:

“吴大哥重情重义,方才还在为身边人细细打算。可在下想来,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轻轻摇头,“你若真杀了王晏圣——杀朝廷命官,乃是株连之罪,轻则抄家流放,重则连坐亲族,一查到底。你先前想着朝廷给你个封号,留给江炳一笔抚恤银子,便全成了泡影。”

吴今臻喘着粗气,仍强自辩道:

“我杀了王晏圣,可取他家财给江炳,朝廷的银子……不要也罢。”

许舟点头,直接打断他:“想得太简单了。”

他语气无奈道:“我原以为,猎妖客皆是心细谨慎之辈,如今一看,倒像个只懂逞凶的莽夫。”

吴今臻一怔。

许舟抬手指向远处范阳城的方向:

“取王晏圣的家财?朝廷一旦追查,那些银子便是赃款,是铁证。官府顺着银子来源、经手之人一路查下去,江炳能躲得过?谭承礼能躲得过?江之宁能躲过?今日与你同行的这些人,谁能摘得干净?”

他稍一停顿,目光沉沉,“逞一时意气,却把所有你在乎的人拖进深渊。吴大哥,这笔账,划算吗?”

吴今臻僵在原地。

许久,他才哑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

“那……我便什么都做不了?”

许舟轻轻摇头。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一捻。

“呼——”

一缕金火自指尖腾起,火焰不大,却炽烈逼人。

周遭空气瞬间焦灼,热浪扑面,仲茂仙与江炳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三人脸色骤然一变。

那究竟是什么火?

他们做猎妖客这么多年,妖兽喷吐的毒火、符箓引动的灵火、丹炉淬炼的真火,哪一样没见过?可这般火焰,却是头一遭——金芒纯粹如熔日,又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叫人心头发紧。

许舟神色平静,淡淡一笑:

“会有些疼,忍住。”

话音落下,不等几人反应,他指尖那缕金火便缓缓递向吴今臻腿上的伤口。

金火一触到皮肉,立刻散开无数细如发丝的焰丝,顺着创口径直钻了进去!

“呃——!”

吴今臻闷哼一声,浑身猛地绷紧。

许舟低喝:“按住他!”

仲茂仙与江炳还未细想,身体已先一步反应。两人一左一右死死扣住吴今臻的肩膀,将他按在地上。

吴今臻裤腿瞬间被高温焚成飞灰,那道狰狞伤口彻底暴露在外。腐肉剜去之处,筋脉虬结暴起,如同无数小蛇在皮下窜动。那些金焰在血肉里穿行、灼烧、驱赶——

“啊——!!!”

吴今臻终于忍不住,一声痛吼破喉而出。他浑身剧烈抽搐,额头与脖颈青筋暴起,十指深深抠进泥土,划出十道深痕。

丝丝黑气自伤口被逼出。

一缕,两缕,三缕……那黑气似有生命,在金焰追逐下扭曲挣扎,发出滋滋异响,转瞬便化为虚无。

伤口的色泽从黑紫淤浊,慢慢褪成正常的暗红,那些紧绷凸起的筋络,也一点点平复下去。

约莫半炷香功夫,许舟收回右手。

金焰缓缓熄灭,空气中仍残留着焦灼之气。

吴今臻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衣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许舟擦了擦额角细汗,诚恳道:

“吴大哥本就是有用之躯,不必自弃性命。今日才发觉,我这点家传手段,对付妖毒倒是奇效,也算你福缘深厚。”

吴今臻怔怔望着他,嘴唇动了动,似要开口——随即两眼一翻,直挺挺晕了过去。

许舟眉头微挑。好歹也是神藏境的猎妖客,就这么晕了?

他看向身旁两人。

仲茂仙与江炳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仲茂仙手忙脚乱去掏腰间灰布褡裢:“我……我这里有续命的丹药!”

江炳挠了挠头,看看晕死的师父,又看看许舟,忽然小声道:“茂仙哥,我觉得……师父不是真晕。”

仲茂仙一怔:“什么意思?”

“他方才是以为自己活不成了,才说那么多。现在被救回来了,大概是觉得丢人,况且一把年纪了,还疼得这般模样……”

“哎哟——!”

话音未落,江炳直接被一脚踹飞,在地上滚了两圈。

吴今臻骂骂咧咧地撑起身:“小兔崽子,连你师父也敢编排?”

江炳爬起来,揉着被踹的地方,嘿嘿直笑。

吴今臻看向许舟,郑重抱了抱拳。

许舟微微颔首。大恩不必言谢,其中分量,彼此都懂。

……

四人循着来时山径,一路向西。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山势渐缓,林木渐疏,前方现出一条被人踩出的土路。路面坑洼不平,却比山间野径好走许多。

又行小半个时辰,土路渐成碎石道,路边零星出现田地,有人躬身在田埂间劳作。

再往前,人烟渐渐稠密。

挑担赶早市的农人、赶驴车进城的小贩、背包袱赶路的旅人,往来不绝。有人望见吴今臻一行,远远喊一声“吴爷回来了”,也有人只是点头示意,便匆匆赶路。

巳时三刻,范阳城南门终于映入眼帘。

城门大开,门洞中人潮往来,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汇成两股缓流,徐徐进出。城门两侧,几名青袍皂隶坐在条案后,查验入城商旅路引;十数名城守军挎刀挺立,目光警惕地扫过人群。

许舟一眼便看见了谭承礼。

他立在城门洞旁的青石拒马之后,牵着一匹黄骠马——那是仲茂仙的马。

他脸色惨白得吓人,牵马的手微微发颤,目光在入城人流中急切搜寻,一个一个辨认,每落空一次,眼底焦灼便重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