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承礼身后,还立着几队刚归营的士卒。

有的穿着与刘重一行人一样的破旧号服,有的腰间还别着未及上交的朴刀,三三两两聚在城门根下,神色疲惫,低声交谈。是先前奉命进山打扫战场,此刻才折返的队伍。

有人眼尖,一眼瞥见吴今臻。

“吴爷!吴爷他们回来了!”

一声喊,如投石入水,瞬间炸开。城门根下的士卒纷纷抬头,有人猛地从地上跃起,有人挤开人群,一窝蜂朝这边涌来。片刻工夫,吴今臻便被十几人团团围住。

“吴爷,您可算回来了!”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挤到最前,“您遇上其他猎妖客了吗?我们奉命去打扫战场,今日出去的人,一个都没找着!”

“是啊,黑峪口翻了半天,只捡到些碎肉残骨,连是谁都认不出!”

“听说田爷他们也出事了,可把我们急坏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

吴今臻刚要开口——

谭承礼已牵着马,一瘸一拐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他脸色阴沉,走到吴今臻面前,看也不看他,只对着围拢的士卒冷声道:

“都散了吧。吴爷还带着伤呢,没空与你们闲聊。回城。”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士卒们面面相觑,有人还想再问,被身旁同伴悄悄扯了下袖子,也只得讪讪收口,渐渐散去。

谭承礼转身往回走,几步之后,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压低声音问身旁的仲茂仙:

“实力如何?你找到他时,那大妖在哪?”

仲茂仙迟疑了一瞬。

那一瞬间短得几乎看不见,谭承礼却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异样。

“我找到他时……”仲茂仙斟酌着字句,“他已经把大妖解决了。两个。”

谭承礼牵马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缓缓转回头,看向仲茂仙,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

“两个?”

他没有再追问。

可这两个字的分量,他比谁都明白。

猎妖客中的迹人,至少也要是炼心境的修行者。他们与妖物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最清楚神藏境大妖的恐怖,其中神藏境圆满更是能搅动一方气候、号令群妖的霸主,是必须众人结队、周密布局才能勉强应对的狠角色。

而那个年轻人,独自一人,杀了两头。

虽不知道另一头实力如何,但其中一头,正是神藏圆满,是刚才追得他谭承礼狼狈奔逃、险些丧命山中的凶物。

谭承礼沉默片刻,忽然回头,看向许舟,语气平和却郑重:

“这位公子,也请随我来一趟。”

许舟微微点头:“好。”

他本就有此意。

……

谭承礼与仲茂仙口中的“家”,便是他们一直提起的聚贤老店。

老店开在城西,离范阳西门通济门不远,处在一条比鼓楼东街稍窄、却同样热闹的巷子里。两侧杂货铺、铁匠铺、棺材铺一间挨着一间,还有几间招待行商的客栈。聚贤老店夹在中间,门脸不大,檐下一块褪色木匾,“聚贤老店”四字斑驳模糊,几乎难以辨认。

几人绕过前店,从旁边一条窄巷拐到后院门口。江炳快步上前,推开那扇半旧木门。

院子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地上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缝里钻着几丛杂草。靠墙搭着一间简易马棚,棚顶覆着茅草,年深日久,已有几处塌陷未修。棚里拴着两匹骡子,听见声响,抬头打了个响鼻。

谭承礼将黄骠马牵进马棚拴好,抱来一捆干草丢进食槽。仲茂仙轻轻拍了拍马颈,那马便低头啃食起来。

众人进屋。

屋内光线偏暗,窗上糊着旧纸,透进来的光朦朦胧胧。陈设简单至极,一张方桌,几条长凳,靠墙立着一只半旧木柜,柜上摆着几只粗瓷茶碗与一个落灰的陶罐。里间隐约露出一张床,床上堆着被褥。

谭承礼眉头微蹙,看向吴今臻:

“没事吧?”

吴今臻垂着眼,在桌边坐下,沉默片刻才开口:

“多亏了这位小兄弟。我无碍。”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只是其他人……全都葬身妖腹了。”

谭承礼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咬牙低骂:“这些畜牲。”

吴今臻没有接话,只静静望着桌面。片刻后,他抬眼,语气沉了几分:

“我和江炳去查鹰愁涧的异动,发现……涿州近来,又多了一头大妖。”他顿了顿,“我与它只隔数里,险些被它察觉。”

谭承礼眉头一拧:“什么妖物?”

吴今臻目光微微飘远,似在回想那惊鸿一瞥:

“当时林深雾重,我见一道身影自林间缓步而出,衣袂如薜荔缠枝,发丝似青萝垂落。身旁跟着赤色豹子,前有文狸引路,风姿缥缈,望之竟如神灵……”

他稍一沉声道,“应当是古籍中记载的山鬼。”

谭承礼低声重复:“山鬼……”

他眉头锁得更紧,“可古籍里说,山鬼性情清冷,厌弃人嚣,对生人疏离戒备,不轻信外物。它对山林万物向来温和,从不主动生事,怎会盯上云梦君的遗躯?”

吴今臻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古籍还说,自古喝过那井水的人,无一生还。按你的意思,那井水便碰都碰不得?”

谭承礼一怔,当即恼了:“别扯浑话!我在跟你说正事!”

吴今臻神色一正,缓缓道:“山鬼这一族,如今存世极少,有这等修为的,更是寥寥无几。我印象里,唯有无何有山宗主顾摇,数十年前在东海蓬莱岛收服过一头山鬼为坐骑,带回山中之后,便再无下山的消息。何况无何有山的山鬼……传闻向来爱惜生灵,不喜纷争,与古籍所记性情,倒是吻合。”

谭承礼眉头紧锁,一时没有作声。

许舟神色微变,微微侧身,压低声音对身旁仲茂仙问道:

“山鬼不是女妖吗?这……收作坐骑,正经吗?”

仲茂仙略一思索,忽然回过味来,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他偷偷瞥了眼凝神沉思的谭承礼与吴今臻,才压着嗓音回道:

“许公子,这话可不能乱讲。顾摇何等人物?无何有山宗主,天下顶尖的大宗师。这坐骑……应当是正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