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三爷漫不经心地靠在矮几边:“你们猎妖客,能拿什么来换?”
仲茂仙略一思索,沉声道:“一条消息。”
荀三爷嗤笑一声,语气不屑:“你们猎妖客,虽是朝廷编外,好歹也挂着官家的身份。如今竟要藏头露尾,借我的商队躲出去——盯上你们的人,来头肯定不小。”
他抬眼看向仲茂仙,“什么消息,值得我冒这趟险?”
仲茂仙语气诚恳:“我们知道一座千年药山的位置。这个消息,绝对对得起三爷出手。”
荀三爷不置可否,端起旁边的粗瓷碗抿了一口酒,喉结滚动,咽下后才缓缓道:“说说看。”
仲茂仙环顾一圈,帐内虽已空无一人,他还是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去年,我和谭老大追杀一头妖物。那妖物窜进深山,我与谭老大追了三天三夜。途中山里忽然瘴气大作,遮天蔽日,我与谭老大迷失方向,误打误撞闯进一座大山。那山高林密,终年云雾缭绕,人迹罕至。山中有处山谷,四面环山,雾气不侵,日照充足。谷中遍地皆是古书上记载的珍稀草药——千年何首乌、紫灵芝、石斛、黄精,成片成片地长,还有好些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谭老大说,那是一座从未被人踏足的千年药山。”
许舟心中微动。
大玄幅员辽阔,纵横数万里,并非处处都有人烟。深山老林、险地绝域之中,人迹罕至,天地灵物才能自在生长。
有些草药长到百年、千年,也无人知晓。
这类灵药,道庭、佛门都会重金收购,用以炼丹制药,市价极高。民间采药人终年在深山里讨生活,寻得一株百年老药,便够全家一年嚼用。若是一整座千年药山,其价值不言而喻——不止灵药值钱,连那片水土,都是难得的宝地。
可荀三爷听完,却不为所动,冷笑一声:“既然是宝山在侧,你们怎么不自己采了卖?”
仲茂仙摇摇头,苦笑道:“三爷说笑了。那山终年瘴气弥漫,普通人进去,片刻就会中毒昏迷,待得久了,连性命都保不住。只有我们修行之人,才能靠着体内灵气抵挡瘴气,来去自如。”
“况且猎妖客有猎妖客的规矩。药山之事,若上报朝廷,便是公中之物,我等只能领些赏钱。若不上报……私自采药贩卖,一旦被发现,便是死罪。谭老大说,这等事,不能做。”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单凭我与谭老大二人,又能采多少?草药一旦现世,难免引人觊觎。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到时候别说卖药,连性命都得搭进去。”
荀三爷又是一声冷笑,身子往后一仰,靠在了身后的皮货堆上:“说得轻巧。你们不敢去,我就敢去?”
他伸手指了指帐外那些忙碌的汉子,语气懒散:
“我这商队里,大多是普通人,谁能陪你们闯那瘴气弥漫的深山老林?这座所谓的千年药山,这种烫手山芋,对我而言,一文不值。”
仲茂仙神色一正,沉声道:“可三爷可以拿这个消息,去跟上面换一份天大的人情。想必不少勋贵都会感兴趣。三爷的商会在北狄路子极广,可在大玄境内却一直被鼎盛商会压着一头。您应该比谁都清楚,人脉才是立足之本。”
荀三爷不耐烦地一挥手:“小屁孩,懂什么生意与人脉?”
他端起粗瓷碗又抿了一口酒:“你们爱去哪去哪,这单生意,我不做。”
仲茂仙脸色一凝,沉声问:“三爷到底想要什么?尽管开口便是。”
荀三爷随手把酒碗往矮几上一搁,碗底撞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我什么都不想要。你们,赶紧滚。”
仲茂仙一下子僵在原地,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再接话。
许舟眉头微蹙。
方才在帐中,荀三爷分明接下了他的暗示。以索命门的行事风格,本该卖他这个人情,日后再寻机会清算便是。
可三爷偏偏拒绝了。
这是为何?
千年药山,价值连城。这样的消息,哪怕拿去卖给鼎盛商会,或是任何一家有实力的勋贵,都能换来滔天的人情。
荀三爷不可能不动心。莫非……猎妖客手里,还有他更想要的东西?
许舟抬眼,看向荀三爷。
荀三爷也正打量着他,那双浑浊的眼里,此刻却藏着几分深意。
四目相对的一瞬,荀三爷忽然极快地眨了眨眼,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眼皮微搭又松开,若不是许舟一直凝神盯着,根本无法察觉。
许舟瞬间了然。
他没有开口,只是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已经明白。
荀三爷收回目光,重新端起酒碗,低头浅啜一口,神色恢复如常。
仲茂仙牙关紧咬,腮帮子鼓了鼓,终究没再言语。
他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在思量该如何挽回这僵局。
然而就在此时。
忽地,帐帘被人从外挑起。
一束午后的阳光如金剑般劈入,将帐内昏暗的空间硬生生撕开一道金色的口子。尘埃在光柱中飞舞,许舟回头望去,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是谭承礼。
他脸色依旧苍白,走路时左腿也有些使不上力,可那脊背却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得沉稳。他穿过那道光柱,走到塘火边,在方才那群汉子坐过的位置缓缓坐下。
落座的瞬间,他低低闷哼一声,似是牵扯到了背上的伤口,眉头微蹙,却面不改色。
谭承礼坐定,抬眼看向荀三爷,缓缓开口:“三爷素来脾性宽和,在咱们这地界是出了名的。今日动这么大火气,定是年轻人说话没分寸。”
他侧过头,看向仲茂仙,目光严厉:“茂仙,给三爷赔个不是。”
仲茂仙一怔,连忙上前一步,深深躬身抱拳:“三爷恕罪!是在下不会说话,冲撞了您,请三爷海涵!”
荀三爷脸色稍缓,摆了摆手,脸上又浮起那副生意人惯有的客套笑容:“罢了罢了,年轻人直来直去,我还能真跟你们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