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色忧郁,清瘦如竹的男子,历经数月风尘仆仆后,愈发显得形销骨立。
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沙汀本土氏族代表,文清。
林妩差点将这人给忘了!
不能怪她贵人多忘事,实在是这人其实也没啥存在感,自从码头咸鱼大作战后,文清本就重伤初愈的身子雪上加霜,又养了一段时日。加上他不便暴露,只能藏着,一来二去就消失在大家脑海里了。
此时突然蹦出来,还说什么他能救那宫女,着实令人吃惊。
曹霓玛第一个吓得半死:
“来者何人!怎敢擅闯……”
话还没说完,又想起自己现在扮做小倌,这般声张似乎不太符合身份,只得又压低声线,夹着嗓子屈辱道:
“怎敢擅闯贵人房中,还不快滚?搅扰贵人兴致,看奴家打不死你……”
文清充耳不闻,只是猛地跪下,重重地将头磕掉一层青皮:
“在下确有医治之法,请殿下给个机会!”
话虽迫切,但却迟迟不肯言明。
林妩心中了然,给了曹霓玛一个眼神,将他屏退后,才问:
“文清?本宫可不记得,你有这等医术。”
“无需医术。”文清低头:“那宫女是心病,打小受了刺激便昏迷,须得亲近之人呼叫,心安了方能起来。”
林妩眉头微蹙:
“心病?打小?此事你怎知?且这亲近之人……”
“在下,是她的父亲。”文清说。
这下包括崔逖在内,三个人都沉默无语了。
谁能想到,这存在感极低的酸腐文人,居然还是隐藏大BOSS?
文清居然是涉事宫女的亲爹!
“她是在下与亡妻所出。”文清解释,表情有些惘然,陷入回忆:“当初亡妻在时,与在下亦算是琴瑟和鸣,恩爱夫妻。只可惜她诞下一女后,便得了妇疾,无法孕子。我们这样的世家,殿下知道的,她如此这般,实在是立足艰难……”
说来也是令人唏嘘,文清这位先夫人生儿子无望后,又家道中落,在文家的日子愈发难过。文家人三番五次要求文清休妻,但文清独自顶下压力,拒绝了。
然而,这位先夫人是个有心气的,竟主动提出和离,且嫁妆分文不会带走,只求带走那不受待见的女儿。
文清自然是不同意的,但彼时的他不过弱冠之年,家中之事仍是父亲说了算,最终女儿还是先行被送回外家了。
而先夫人被遣返的前一夜,夫妻俩执手相看泪眼,诉衷肠到天明。
晨光熹微时,文清含着泪,到底是写下了和离书。
只是不曾想,和离书最终没送到那位夫人手上。
她悬梁自尽了。
“是文某对不起她,此后数年便不再续弦。”
“至于那孩子,因着亲家败落,又为亡妻身故之事对文家怀恨,因此一直藏着孩子,不愿告知文某下落。”
“在下亦是数年后,方知原来他们竟那么狠心,直接将孩子送进宫中伺候人。”
文清深深叹息,神情十分悲戚,仿佛眼前已出现一座朱墙宏殿:
“文家在沙汀再势大,不过是乡绅土豪之流,与深宫相比,能蹦跶个什么?”
“他们这是,彻底断了文某的想念。”
于是,十数年间,文清都没再见过自己这个孩子,只能托人几经周转地打听,得知孩子过得也不好,竟在冷宫熬日子。
关于皇嗣一事,他也是这几日才得知,当时便晴天霹雳,自己这孩子怎这般命苦!
所以,即便他此时站出来会使自己身陷险境,他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他应当尽自己身为人夫和人父的一点责任。
听完这个富二代妻离子散的故事,林妩只想说:
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
她也懒得管这陈年旧事,开门见山道:
“你放心,若你真救得那宫女,是大功一件,本宫定会保你平安。”
崔逖在一旁,纱衣底下香肩半露,眉目含情极为缱绻,毫不介意自己的浪荡模样被人看到,懒懒地说:
“依崔某所见,世家应当也会全力保你。有这么个好夫人,生了这么个好女儿,文相公,命可真好啊。”
他的语气如此讽刺,让林妩不由得侧目瞟了一眼。
崔逖顺势红唇微撅,隔空mua了一下。
林妩:……
还好文清早已羞愧低下头去,没见到这伤风败俗的场景,只露出通红的耳朵,声音微微发颤:
“文某无能,指望搏一桩功劳,庇护自己的京城之行不假,但对这孩子,我亦有想要弥补之意。毕竟当年与亡妻举案齐眉时,也曾想过一家三口和乐到老……”
“文清。”林妩却突然打断了他。
“你是为何喜欢上刘小姐呢?”
瘦削文弱的男子顿了一下,那微红的面色,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惘然。
“因为……”
“文某第一次见她时,她在街头簪花浅笑。”
“那活泼可爱的样貌,颇似……亡妻。”
文清走了。
烛光暧昧的室内恢复清冷,连崔逖都觉得索然无味,拢了拢大敞的衣襟,薄唇微抿。
“多情总为无情恼,最是清醒薄幸人。”他嗤笑:“问世间爱为何物?只叫人黯然神伤。”
林妩感到很意外:
“崔大人何出此言?我以为,尔等皆是有才情的世家子弟,会理解彼此。”
“况且说起情啊爱啊的……”
崔逖这个涩情狂,说这种话是不是有点奇奇怪怪?
又不是他见缝插针撩妹求爱的时候了。
但崔逖只是站了起来,背着烛光将阴影投在林妩身上,地上两个人影重叠,仿佛他将林妩整个纳入怀中。
“王上……”青丝垂下掩住他的脸,但仍能依稀辨出他在笑。
和先前的冷嘲热讽不同,和素日的嬉皮笑脸迥异,是极为温柔,甚至有点无奈,带着淡淡软弱的笑。
“自是不一样的。”
林妩抬起头,正撞进他晦暗不明的眼眸中。
“有什么不一样?”她问。
俊秀的脸突然无限放大,挺翘鼻尖几乎碰到林妩的鼻尖。
他俯身凑上来了。
向来遵守礼法,只勾引不触碰,只动嘴皮子不动手的斯文公子,居然第一次主动伸出手,覆住林妩小半张脸,碰了一下又拿开,然后又碰一下。
若有若无摩挲。
“妩儿……不知道吗?”崔逖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