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洲。
城外大营,中军帐。
王大坐在主位,帐中无旁人。
他在想苏明德的话。
“女皇的名讳,就叫苏禾。”
苏明德的第一句话,就让王大的眉心狠狠一跳。
他当然不知道。
他一个山匪头子,哪有机会知道天子的名讳?
可苏明德接下来的话,才真正让他脊背发寒。
“可是,女皇在京城好好的呆着,金銮殿上坐着,满朝文武跪着,她跑到恩洲这穷乡僻壤来做什么?还被我们苏家全族追杀?”
王大的呼吸停了半拍。
“只有一个解释。”苏承宗望着他,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这个苏禾,是假的。”
假的。
这两个字像两枚钉子,钉进王大的脑子里。
“她是妖女。”苏承宗说,“废帝时期的祸国妖女。”
“她没死。”
“她逃出京城,隐姓埋名,然后……”
他顿了顿。
那停顿像一柄悬在梁上的刀。
“她弄成了与女皇一模一样的面孔,来欺骗世人。”
“她平生难见,对吧?”苏明德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她的所作所为,绝无仅有,对吧?”
对。
都对。
王大想起这几个月来的事。
一个女人,单枪匹马闯进黑水寨,几句话就让马六死心塌地。
一个女人,带着一群乌合之众,硬生生扛住了朝廷的围剿。
一个女人,打出的旗号是“蒋丽华”她说那是“故意为之”。
故意为之?
还是……她本来就是蒋丽华?
不对。
女皇在京城。
那她是谁?
王大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
可偏偏,就在他得到这个消息的第二日,苏禾那边正式传出了消息——她是蒋丽华。
她说她是假的蒋丽华。
她说打出这个旗号,是为了把废帝拉下水,把白琉璃推上风口。
她说这是将计就计。
王大当时听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现在——
现在他再看这句话,只觉得每一个字都透着诡异。
如果她是假的,她为什么要说自己是假的?
如果她是真的,她为什么要说自己是假的?
到底什么是真?
什么是假?
王大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这个女人,已经不是他想怎样就怎样的了。
叛军成了义军。
可义军也麻烦。
一旦她真的要继续起义,黑水寨的弟兄们就得跟着往前。
到时候,那些跟着他十几年的老兄弟,那些他一口一个“弟兄”叫着的汉子,他们的命,就真别在裤腰带上了。
王大闭上眼。
他想起老周。
老周跟了他五年,去年冬天死于一场普通的械斗——刀子捅\进肚子,肠子流了一地,他抱着老周,老周在他怀里咽的气,最后一句是“大哥,下辈子还跟你”。
老周死了。
可老周的媳妇还在,老周的两个娃还在。
那俩娃,一个十岁,一个七岁,今年过年还给他磕过头,叫他“王大伯”。
他死了没事。
可他不能让那些娃没了爹之后,再没了叔。
他必须做点什么。
至少——
至少得让那些不愿跟着造反的弟兄,有个退路。
王大睁开眼。
他站起身,掀开帐帘,走进夜色里。
苏禾的帐子离中军帐不远。
可这一段路,王大走得比二十年还长。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不知道走完这段路之后,会看见什么,会听见什么,会信什么。
可他必须走。
为了那些弟兄。
帐帘掀开。
马六和苏禾同时回头。
马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
可那一瞬里,王大看见了一些东西一些他从未在马六眼里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叫审视。
马六在看他。
像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马六收回目光,走向门口。
他从王大身边走过时,脚步顿了顿。
“我在外面,有事喊我。”
马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禾“嗯”了一声。
帐帘落下。
王大站在原处,望着那扇落下的帐帘,望着帘缝里透出的那点昏黄的灯光。
那光细得像一根即将断掉的丝。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迈步走进去。
帐中只有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地图。
她穿着寻常的布衣,发髻简单,身量纤细。
“苏姑娘”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苏禾没有回头。
她只是继续看着那份地图,像没听见一样。
王大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准备了满肚子的话。
他想问她到底是谁,想问她为什么打蒋丽华的旗号,想问她想把弟兄们带到哪里去。
可此刻站在这顶帐子里,站在这个背对着他的女人面前,那些话忽然变得可笑起来。
他想起苏明德的话:
“她平生难见。”
对。
她确实平生难见。
可平生难见,就一定是妖女吗?
苏禾等了半天,没等到他开口。
她抬起头,看向他。
“你有话要问我?”
王大张了张嘴。
他想问。
可那双眼睛看着他,他忽然问不出口了。
他垂下眼帘。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我……想说,我们离开恩洲时,可否让寨子里的老人留在此处。”
这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输了。
这不是他想问的。
可他问不出口别的。
苏禾看着他。
“你要问的不是这个。”
她说。
平平的,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疑问。
只是陈述。
像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王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苏禾放下手中的湖笔。
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给他时间想清楚,到底要不要问。
然后,她望着他。
“你今日不管要问什么,我都会回答你。”
她说。
“仅此一次。”
她顿了顿。
“过了今日,将来你不管要问什么——我都不会再回答。”
王大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老周临死前的话。
“大哥,下辈子还跟你。”
他闭上眼。
然后睁开。
“你到底是谁!”
那四个字,像从胸腔里撕裂出来的,带着血,带着肉,带着这几个月来所有的疑惑、恐惧、挣扎。
苏禾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极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甚至不是被冒犯的冷意。
而是一种更淡、更深的什么。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淡到嘴角几乎未动。
可那笑意里的东西,让王大的心口忽然一紧。
“苏禾,女帝。”
轻得不能再轻的四个字。
却重如泰山。
王大的瞳孔骤然收缩。
女帝。
是坐在京城金銮殿上的那个人。
他不敢往下想。
苏禾看着他的表情,没有解释。
“那你为什么要顶着蒋丽华的名头?”
“为了能杀回去。”
苏禾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夺回被他们占去的皇位。”
王大盯着她。
“到底是被占?”他一字一顿,“还是……抢夺?”
这两个词,差一个字。
可差的那一个字,是江山,是天下,是无数人的命。
苏禾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是对这整件事,对这必须一遍一遍解释自己的处境,失望。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笑意比方才更淡,淡到几乎看不出。
“过来吧。”她说。
王大没有动。
他在迟疑。
“是怕我杀了你?”
王大的背脊骤然绷直。
“我不怕!”
那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禾的笑意深了一分。
“那你不过来?”
王大咬了咬牙。
他走过去。
走到苏禾面前,离她只有三步远。
苏禾伸出手。
那手白皙、纤细,看着不像能杀人的手。
可那只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时,王大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觉到了一根针。
一根极细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针,不知何时,已经扎进了他的手腕。
他想挣扎。
可他忽然发现,他动不了了。
他的四肢像被抽去了筋骨,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他的舌头还在,能说话;
他的眼睛还在,能看;
可他的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
他的眼底瞬间聚起杀意。
那杀意浓得化不开,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苏禾看着那杀意。
她没有躲,没有解释,甚至没有慌张。
她只是继续扎下去。
一根。
两根。
三根。
每扎一根,她就说一句话:
“崔门十三针,不陌生吧?”
王大的呼吸停了。
崔门十三针。
他当然不陌生。
二十年前,他父亲被仇家砍成重伤,奄奄一息,眼看就要咽气。
是路崔神医扎了十三针,把他父亲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现在,我扎的是你神封穴。”
苏禾的声音不轻不重,像在教一个学生认穴位。
第四针。
“现在,是灵墟穴。”
第五针。
“神藏穴。”
王大看着那双手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该有的手,稳得像扎过千次万次、闭着眼都不会出错的手。
第七针。
第八针。
第九针。
一共十三针。
扎完最后一针时,苏禾收回了手。
她没有看他,而是转身走向案边。
王大站在那里,浑身僵硬,像一尊任人摆布的木偶。
可他眼底的杀意,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别的东西取代。
那东西,叫震惊。
他见过崔门十三针。
他知道这世上除了崔家血脉,没有人能施这十三针。
他看着苏禾提起湖笔,在纸上写下一个配方。
那配方他看不懂——药材、剂量,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张纸。
可配方下面,有一样东西,他看懂了。
那是几个小字。
歪歪扭扭的,像蚯蚓一样,他从未见过的符号。
可他见过。
二十年前,那个救他父亲的老者,在开完药方之后,也在纸角写了几个这样的符号。
他当时好奇,问那是什么。
老者笑了笑,说:“这是我们崔家的暗语,只有崔家人才看得懂。”
苏禾写完,将那张纸折好,递给王大。
王大想伸手接。
可他动不了。
苏禾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一根一根,取下那十三根针。
针取完的那一瞬间,王大的身体终于回到了他的掌控之中。
可他没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苏禾,看着那张纸,看着纸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他的手在抖。
他自己都没发现。
他跪下了。
膝盖砸在金砖上的那一声闷响,在这寂静的帐中,重得像一声惊雷。
“陛下——”
他的额头触地,冰冷的地面贴着他的眉心,冰得他一个激灵。
“赎罪。”
那两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那两个字里的东西,重得像一座山。
苏禾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帘,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这个男人。
看着这个刚才还在怀疑她、试探她、甚至想给弟兄们找退路的山匪头子。
良久。
“起来吧。”
王大不敢动。
苏禾也不劝只道:
“苏明德告诉你的?
看来,苏家和京城果然还有线呢!”
王大浑身紧绷。
“陛下……”
“王大当家还是喊我苏姑娘吧。
既然苏明德想要策反你。
那就请王大当家做件事!”
“奴才必定肝脑涂地,绝无二话!”
苏禾笑了,看向窗外,慢慢说道:
“我要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