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你去配合苏明德。”
王大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苏禾。
那目光里没有疑惑,只有难以置信。
“陛下!”
“苏姑娘。”
苏禾纠正他,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苏姑娘。”
王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两个字咽下去,又重新开口:
“您的意思是……让我假装被策反?”
苏禾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走向案边,重新拿起那份地图。
地图上画着恩洲的城防,画着四周的山川地势,画着一条条她亲手标注的进军路线。
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条线上。
那条线,通往京城。
“苏明德敢误导你,说明他背后有人。”
王大跪在地上,不敢动。
“他背后的人,不会只做这一件事。”
苏禾继续说:
“他们会做很多事。会散布谣言,会煽动军心,会策反更多的人。”
她顿了顿。
“与其让他们一个一个来,不如我们送他们一个,已经被策反的!”
王大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懂了。
假装被策反,打入苏明德背后那个网里,摸清他们的底细,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反手一刀。
王大有些迟疑,声音有些涩:
“可是,苏明德会信吗?”
苏禾看着他。
那目光里忽然有了点笑意。
极淡的笑意,淡到几乎看不出。
可那笑意里的东西,让王大的脊背骤然绷直。
“他为什么不信?”
苏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你王大当家,今天来我这里,本就是来质问我的。”
她顿了顿。
“那你可知道你来的时候,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你?”
王大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啊,他怎么没想到?
“苏明德的人?”
苏禾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就是答案。
王大的手攥紧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是震惊?是后怕?还是他终于明白,这个他刚才还在怀疑的女人,早就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早就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而他,不过是一枚棋子。
一枚自己送上门来的棋子。
可他发现,自己竟然……不觉得屈辱。
反而有一种莫名的、滚烫的东西,从心底升起来。
那东西,叫臣服。
“我明白了。”他叩首。
额头触地,冰冷的地面贴着他的眉心。
“苏姑娘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苏禾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帘,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这个男人。
良久。
“滚……”
极大的呵斥声传来,营帐外无数人的目光都被这呵斥声吸引,全都看了过去,很快,马六 进了屋……
三日后。
恩洲城外,官道。
一队人马从远处缓缓行来。
马队不大,只有十余骑,可那十余骑的气势,却像一支军队。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剑眉星目,面容清俊,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他身后不远处紧跟着一辆马车,车轱辘碾在路上激起一路尘土。
“咳咳咳……”
“主子,您可要歇歇,您的伤本就没好,这马不停蹄的赶路你的身子受不住的!”
心腹的关心没有让苏明轩动容。
他反而换了个位置靠的更稳妥一些后才道:
“不必。
受得住!”
此刻的苏明轩只觉得心头有一团火,他只想迫切的赶到那里,见到长姐。
为此,他可以客服一切的磨难,一切……
帐中。
茶已经沏好。
不是什么好茶,是这恩洲城能买到的最好的那种——比树叶强点,比京城茶庄里的差远了。
可孔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像饮一碗酒。
苏禾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
孔钰放下茶盏,抬起眼,望着她。
那目光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那东西,叫坦荡。
“苏姑娘,”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愿让太多人听见的事,“我祖父让我带一句话给您。”
苏禾没有问“什么话”。
她只是看着他。
等着。
孔钰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顿:
“朝中已定。”
四个字。
轻得不能再轻的四个字。
却让苏禾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朝中已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孔老、朱老他们,已经稳住了局面。
意味着那七道跪得笔直的身影,没有白跪。
意味着她可以放心地加快速度。
孔钰看着她的表情,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抬起左手。
那只一直微微垂着的、似乎藏着什么的左手。
他轻轻挽起袖子。
袖中,是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一个字。
可那封信的封缄处,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暗纹。
那暗纹的形状,是一只——凤凰。
苏禾的呼吸停了。
她伸出手,接过那封信。
她只是将信握在手中,握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眼,望向孔钰。
她明白欧家为什么派他来。
不是因为他武艺高强,不是因为他能带兵打仗。
是因为——他是嫡长孙。
是欧家下一代的当家人。
派他来,意味着欧家把整个家族的未来,押在了她身上。
派他来,意味着朝中的那些老臣,已经等不及了。
派他来,意味着——
她该走了。
“孔公子。”
苏禾开口,声音比方才更稳。
“这一路,辛苦了。”
孔钰摇了摇头。
“不辛苦。”
他顿了顿。
那停顿里,有一种极轻极轻的东西。
那东西,叫期待。
他望着苏禾,目光灼灼:
“祖父让我问您什么时候,可以动身?”
帐中静了一瞬。
苏禾垂下眼帘,望着手中那封信。
那封信很轻。
可她知道,那封信的分量,重过千军万马。
她抬起头。
望向帐外。
帐外,天已黄昏。
夕阳正沉入远山,将半边天空染成一片沉沉的血色。
那片血色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烧。
烧成一条路。
一条通往京城的路。
“很快。”她说。
那两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那两个字里的东西,让孔钰的唇角,微微扬起。
他站起身。
“那我就在营中等着。”
他说。
“等苏姑娘——”
他顿了顿。
那停顿里,有敬,有畏,有一种年轻人面对真正的大人物时,才会有的、滚烫的东西。
“带我们,打回去。”
苏禾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帐外那片血色。
那片血色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