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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六章 霍三的逃命方式

恩洲那边的事暂且按下不表。

只说京城这边。

霍三带着一群人,从密道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站在临时安全屋的门口,一个一个点数:

大肚子的小桃——病。

一脸懵的大宝、小宝——少。

抱着孩子的明丽——残?

明丽的两个孩子——更小。

欧萧——勉强算个战力,可他身上还带着伤,胳膊上缠着的绷带还渗着血。

刘老——老得不能再老的老。

李四娘——女。

霍三点完这一遍,又点了一遍。

点完第二遍,他沉默了。

老、弱、病、残、少。

齐了。

他活了三十多年,头一次知道,原来世上所的“累赘”,是可以凑成一桌席面的。

欧萧凑过来,压低声音:

“三爷,咱们这么多人,太扎眼了。”

霍三斜了他一眼。

“扎眼?”他冷笑一声,“你那胳膊上渗着血呢,你比谁都扎眼。”

欧萧闭嘴了。

霍三摸着下巴,在屋里来回踱步。

踱了三圈,他停下来。

“分开走。”他说,“这么多人堆在一起,城门官不是瞎子。”

“分开?”刘老皱起眉头,“怎么分?”

霍三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

扫到大宝的时候,他停住了。

大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半步。

“你,”霍三指着大宝,“穿裙子。”

大宝的脸当场就绿了。

“我不要!”

那声音又尖又响,他站在那里,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

“为什么要让我穿裙子?那是女孩子才穿的东西!我不穿!”

小宝立刻跟上,站在他哥旁边,小胸脯挺得老高,“对,我们都不穿!”

霍三看着这俩小子。

那目光,像看两只不知死活的呆头鹅。

“不穿?”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

“不穿!”大宝斩钉截铁。

霍三点了点头。

然后他开口:

“不穿就给我光屁股。”

大宝一愣。

“现在是逃命。”霍三的声音不高,可那话里的分量,让两个小子顿时矮了半截,“你当是你们娘亲在的时候,由着你们耍性子?”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大宝和小宝齐刷刷往后退了两步。

“不仅是你们两个。”

霍三的目光转向旁边一直没吭声的福宝。

此刻被霍三盯着,他的小脸也白了。

“你也给我穿。”

福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爹欧萧站在旁边,一个字都没说。

他只能把话咽回去。

霍三的目光从三个小子脸上一一扫过:

“从现在开始四个孩子,全部穿裙子。”

(明丽是一儿一女)

刘老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老骨头,又摸了摸下巴上那把留了三十多年的长须。

那把胡须,是他这辈子最看重的东西。

当年他考中进士,留了它;

后来他官居二品,留了它;

再后来他跟着霍三回到京城,这把胡须还跟着他。

三十多年了。

比他的李四娘陪他的时间都长。

他抬起头,看向霍三。

那目光里,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我这把年纪了……你不能让我把胡子剃了吧?”

霍三正蹲在地上翻包袱,头都没抬。

“穿女装可以,”刘老的声音又坚定了几分,“胡子坚决不剃!”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扬得老高,那把白胡子在晨光里颤巍巍地晃着,像一面誓死不降的旗。

霍三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刘老,看着那把白胡子,看着那张老脸上那副“你要动我胡子我就跟你拼命”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

“我可真是谢谢您了。”

那声音,阴阳怪气得能把人送走。

“这会儿添什么乱啊?”

他站起身,走到刘老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就您那样的穿着女装也没人敢看不是?”

刘老愣住。

什么意思?

什么叫“没人敢看”?

他刚想开口问,忽然反应过来,霍三的意思是:不让他穿女装?

“不让我穿女装?”他的眼睛亮了。

霍三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头。

“不穿。”

刘老的那把白胡子,顿时抖得更厉害了。

这回不是视死如归。

是喜不自胜。

“那要我们做什么……”

李四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做啥?”

霍三的目光慢悠悠扫过两人后才开口。

那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点别的什么。

那东西,叫戏精上身。

“做我爹……”

他顿了顿。

目光转向李四娘。

“……我娘。”

一个时辰后。

城门口。

秋日的晨光懒洋洋地照着,照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困意。

守城的官兵换了一班岗,新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腰里挎着刀,手里拿着份画像,站在城门洞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瞟着过往的行人。

上头发了话:暗查神秘人,男女老少带着孩子的。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什么叫“神秘人”?什么叫“带着孩子”?

反正就是见着可疑的就拦下来盘问几句,问不出什么就放行。

他正打着哈欠,忽然听见一阵……哭声。

不对。

不止哭声。

还有骂声。

他抬起头,循声望去。

远处,一辆驴车慢悠悠地往城门这边晃过来。

那是一辆破得不能再破的驴车。

车板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木头,木头缝里还塞着干草,干草上坐着几个人。

赶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

穿一身打满补丁的短褐,袖口磨得起了毛,裤腿上沾着泥点子,脚上那双草鞋都快散了。

他的脸晒得黝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角往下耷拉着,一副全世界都欠他八百吊钱的厌世相。

他手里握着根鞭子,不是赶驴,是在空中甩着玩。

一边甩,一边骂:

“我倒了八辈子血霉,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丧门星!”

他骂的是车上的人。

车上,大着肚子的小桃坐在最中间。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圆鼓鼓地挺着,像是随时都能生。

她垂着头,双手护着肚子,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是肩膀一抽一抽地,像是在哭。

她身边,挤着四个小丫头。

大的看着七八岁,小的才三四岁,一个个灰头土脸,穿着花花绿绿的粗布裙子,缩成一团,像四只受惊的鹌鹑。

她们也在哭,哭得抽抽搭搭,又不敢大声,只能拿袖子捂着嘴,把哭声闷成一阵阵细碎的呜咽。

车尾,坐着一对老两口。

老头儿七十来岁,满脸褶子,下巴上一把白胡子,穿一身灰扑扑的旧袄,盘着腿,眯着眼,像是在打盹。

可他不是在打盹。

他也在骂。

“没错,没用东西!”

老头儿的声音又哑又尖,像一把锈刀刮着瓦片。

“再生赔钱货,就给我一起卖了!”

他睁开眼,瞪了车前那四个小丫头一眼。

那目光,比刀子还狠。

“老子一看到这么多赔钱货,脑子都疼!”

他啐了一口唾沫。

“把他们母女几个全卖了,卖的银子,老子从新给你娶个黄花大闺女,到时候生他十个八个儿子!”

“老头子!”

坐在他旁边的老太太终于开口了。

老太太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褂,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这一胎一定是儿子,你就再给大花一次机会吧!”

“给她机会?”

老头儿的声音骤然拔高。

“你还好意思为她求情?若不是当年你说她屁股大好生养,咱们家怎么可能娶这么个赔钱货丧门星回来?”

他指着老太太的鼻子,手指头都快戳到她脸上了。

“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还敢求情?”

“再说——”

他的声音阴恻恻地低下去。

“再说,老子将你一起卖掉!”

老太太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了。

赶车的汉子听见这话,回过头来,冲着他娘吼了一嗓子:

“娘,你闭嘴吧!”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好几宿没睡好觉。

“我现在只要儿子。”

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一会儿大夫要是把脉看过后说是女儿……”

他顿了顿。

那停顿里,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反正我是不要她们母女五个。”

他的目光扫过那四个小丫头,扫过低着头的大肚子媳妇,最后落在远处某个虚无的地方。

“我养不活。”

他说完,狠狠甩了一鞭子。

鞭子抽在驴屁股上,老驴“昂”地一声叫,撒开蹄子往前冲了几步,差点把车上的人甩下来。

四个小丫头吓得抱成一团,哭得更凶了。

老太太赶紧伸手去扶,一边扶一边嘟囔:

“作孽哦,作孽哦……”

老头儿又啐了一口。

那口唾沫落在地上,砸起一小撮尘土。

城门洞里,那些等着进城的人,全都看了过来。

有摇头的,有叹气的,有扭过头去不忍看的。

“这汉子,心也太狠了。”

一个卖菜的老妇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嘀咕。

“你懂什么?”旁边的人摇头,“养不起呗,一家子七八张嘴,就靠那汉子一个人,换你你也愁。”

“愁也不能把媳妇孩子卖了呀。”

“那怎么办?饿死?”

两人嘀咕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年轻的后生握着那张画像,站在城门洞里,看着那辆驴车越来越近。

他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小丫头身上。

上头发的话:暗查神秘人,男女老少带着孩子的。

这几个人倒是有些像。

可上头要查的,是男孩子。

这四个,全是丫头。

他又看向那个大着肚子的媳妇。

那肚子,是真的大。

不像是装的。

再看那汉子的脸——那张脸,皱得跟苦瓜似的,满眼的厌世,满嘴的抱怨,一副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可怜相。

还有那老头儿老太太,那骂人的架势,那嫌弃的眼神——

这一家子,怎么看怎么像那些重男轻女、一心只想生儿子的庄户人家。

神秘人?

神秘人能这么闹腾?

神秘人能这么不要脸?

不可能。

肯定不是。

“停下,盘查!”

他还是照例喊了一声。

驴车停下来。

那汉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又疲惫又不耐烦,像是在说:又来了,又来了,天天查,查什么查?

“车上都是什么人?”

“我媳妇,我闺女,我爹我娘。”汉子没好气地答。

“去哪?”

“进城,找大夫,看看这胎是男是女。”

他说着,指了指媳妇那个大肚子。

年轻后生的目光落在那媳妇脸上。

那媳妇一直低着头,看不见脸,只看得见两个通红的耳朵。

“抬起头来。”

媳妇慢慢抬起头。

那是一张普通的妇人的脸,眉眼清秀,可皮肤粗糙,颧骨上还带着两团被风吹出来的红。

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像是哭了很久。

她的目光和后生对上,又赶紧垂下去。

那目光里,有怯懦,有恐惧,有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木然。

年轻后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几个缩成一团的小丫头。

最大的那个丫头,正拿眼睛偷瞄他。

被他发现,赶紧把头埋下去,埋得比谁都低。

那一瞬间,后生的心软了一下。

“行了,”他挥了挥手,“过去吧。”

赶车的汉子“驾”了一声,驴车慢悠悠地往前挪。

刚挪出几步,那老头儿又骂开了:

“磨蹭什么?还不快走!大夫要是关门了,看老子不打死你!”

“来了来了!”

汉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十二分的不耐烦。

驴车晃晃悠悠地进了城。

年轻后生看着那辆破车消失在街角,摇了摇头。

这世道。

谁都不容易。

驴车在街角拐了个弯,又拐了个弯。

而他们刚走没多久,城门守将过来询问。

听到这一大家子时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

“让人跟上去看看是不是看男女。

宁可误杀不可错杀。

人要是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跑了,你我有再多的脑袋都不够!”

那后生不敢耽搁,只能亲自带上人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