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习惯了前朝因循、拖沓、敷衍、扯皮之风,习惯了在模糊地带攫取利益的官员,感到一种强烈的不适应,甚至隐隐的压力与窒息感,仿佛被一条无形的鞭子催促着,被一道冰冷的目光审视着。但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期待、亢奋、乃至热血沸腾的情绪,也在一些官员,尤其是年轻或锐意进取、胸怀理想的官员心中滋生、蔓延。或许,这个时代,真的会不同。或许,他们真的能追随一位明主,做一番经天纬地的事业,青史留名。
谢凤卿端坐御座,居高临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激动、或凝重、或忐忑、或沉思、或掩饰着不安的面孔。她知道,今日的朝会,只是开端,是亮剑,是定调。新政的推行,绝非几道诏令、几次朝议就能完成。前方有无数的障碍、明枪暗箭、利益纠葛、人心鬼蜮在等待。地方上的执行,更是千难万险。但她无惧。她从断魂崖下的尸山血海中爬回来,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历经朝堂倾轧、阴谋诡计、生死考验,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为的,不就是亲手扳开迷雾,重塑这山河,开创一个她理想中的清平世界吗?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丹墀下那道绛紫色的身影上。萧御微微垂首,侧脸线条在殿内透过高窗洒下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坚定,如同刀削斧刻。她能感受到他无声的支持,那是一种无需言语、却坚实如山、可托付生死的力量。帝后共治,不仅是名分上的结合,更是实质上的同盟。他将是她最锋利无匹的剑,斩断一切阻碍;最坚实可靠的盾,抵御所有明枪暗箭;最懂她心思的盟友,共谋国策;最深情的归宿,给予她在这孤寒巅峰之上,唯一的温暖与慰藉。
片刻的寂静后,谢凤卿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鼎乾坤般的力道,清晰地传入每个臣子的耳中:“今日朝议,诸卿所奏,朕已悉知。新政伊始,百端待举,千头万绪。朕不望一蹴而就,但求脚踏实地,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凡今日所议定诸事,各部各司其职,内阁总揽协调,按所定期限,切实督办,朕要看实绩,看结果,不听空言虚辞。推行之中,若有实际困难,可详实奏报内阁,可报监国亲王,亦可直奏于朕。朝廷当共商解决之道。但,”
她语气骤然转厉,目光如电,扫过全场:“若因循苟且,推诿塞责,阳奉阴违,或借新政之名行贪腐之实,贻误时机,致使国事受损,百姓受苦,朕必严惩不贷!绝不姑息!勿谓言之不预!”
她顿了顿,语气又转为深沉凝重,带着一种超越个人荣辱的使命感:“朕以‘事在人为’自勉,登基祭天,亦以此昭告天下。此四字,非仅朕一人之座右铭,亦当是诸位臣工,与天下有志之士,共勉之信条。这大周万里江山,锦绣社稷,非朕一人之江山,乃是我等君臣,与天下亿兆黎民,共担之江山!开创凤翔盛世,海晏河清,国泰民安,非朕一人之夙愿,亦当是诸位臣工,与天下苍生,共同之愿景!望诸卿,莫负朕望,更莫负这天下苍生之望!同心同德,共赴时艰,则盛世可期,天下幸甚!”
话音落下,余音似乎还在大殿高阔的梁柱间萦绕,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与炽热的期望。
“臣等谨遵圣谕!必竭忠尽智,鞠躬尽瘁,辅佐陛下,开创盛世!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以苏文卿、周文康等重臣为首,文武百官齐声应道,声震殿宇,久久不息。这一次的应答,比朝会初始时的礼仪性山呼,更多了几分郑重、决心与受到鼓舞后的激昂。至少在这一刻,许多人心中那点对新朝的疑虑、观望,被这清晰有力的蓝图和女帝展现出的魄力才能,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参与开创历史的振奋感。
“退朝——”高无庸适时上前,用尽气力,拖长了声音高唱。
“恭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再次整齐跪倒,山呼万岁,声浪如潮。
谢凤卿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她的臣子们,不再多言,转身,迈着依旧沉稳的步伐,走下御阶,从御座后的侧门离开了金銮殿。玄色的背影,挺拔如孤峰之松,渐渐消失在殿后深沉的光影里,只留下无尽的威仪与遐想。
萧御亦起身,向丹墀上御座方向躬身一礼,然后转身,步履从容地跟随而去。绛紫色的身影,很快也消失在侧门之后。
留下身后心思各异、久久难以平静的满朝文武。许多人仍跪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御座和高耸的蟠龙金柱,心潮澎湃,难以自已。新帝第一次大朝会,在一种激荡、凝重、充满崭新希望与无形压力的氛围中,结束了。但它所开启的,是一个风云激荡、变革求新、充满无限可能与严峻挑战时代的序幕。每个人都知道,从今天起,大周朝堂,乃至整个天下,都将迎来一场深刻而持久的变革。而他们,都被裹挟在这历史的洪流之中,或顺势而起,或粉身碎骨。
三、御书房内·共理朝政
退朝之后,谢凤卿并未直接返回乾元宫休息,而是移驾御书房。尽管从清晨至今,她几乎未曾停歇,精神与体力消耗巨大,但深知此刻正是新政开局、百事待理的关键时刻,容不得半分松懈。许多朝议定下的事情,需要立即部署落实;许多奏报,需要即刻批阅;许多细节,需要与萧御及核心重臣商议敲定。
御书房位于乾清宫西侧,并非历代皇帝常用的那间位于乾清宫正殿后的书房,而是萧御提前命人按照谢凤卿的喜好与习惯重新精心布置过的。此处相对僻静,窗外可见一小片竹园,环境清幽。陈设简洁雅致,摒除了过多奢华浮夸的装饰。多宝阁上以经史子集、舆地图册、历年奏章汇编为主,点缀几件古朴大气的青铜器和素雅瓷瓶,并无金银珠宝、奇巧玩物。临窗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木质纹理优美,上面文房四宝齐备,皆是上品但不过分炫目,还摆着一盆开得正好、清香淡雅的水仙,为严肃的书房增添了一抹生机。书案后是宽大舒适的座椅,铺着柔软的明黄锦缎坐垫。座椅后方的墙壁上,挂着大幅的、绘制精细的大周疆域全图与边防态势图,另一侧墙上,则挂着她自己手书的一幅字——“事在人为”,笔力遒劲,锋芒内敛,却又透着一往无前的锐气,正是她性格与理想的写照。
谢凤卿很喜欢这里。相比于金銮殿的肃穆空旷、令人敬畏,也不同于乾元宫属于私人休憩的空间,御书房更让她感到自在、专注,这里是处理核心政务、思考重大决策、与心腹臣工商议机密的关键所在,是她真正行使帝王权力的“战场”。
她褪下那顶常服冠,交给侍立一旁的流云,只穿着那身玄色常服,在宽大的书案后坐下。立刻有内侍悄无声息地奉上一盏温度刚好的参茶。她接过白玉茶盏,浅浅啜了一口,温热微甘、带着参香的液体滑入喉中,稍稍缓解了些许长时间端坐说话带来的喉咙干涩与精神疲惫。她的目光,落在书案一侧堆积如山的奏章上——那是各地督抚、各部衙门、以及昨日大典后一些官员连夜递上来的贺表、请安折子,以及部分需要紧急处理的军情、灾情、人事任免等奏报。像两座小小的山峰,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帝国每日需要处理的庞杂事务。
她没有立刻开始批阅,而是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朝会上的一幕幕,官员们的表情、话语、反应、甚至那些细微的眼神变化,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快速回放、分析、归类。她在复盘,在梳理,在评估。哪些人是真心支持,哪些人是无奈跟随,哪些人暗藏心思;哪些事可以急办,哪些事宜缓行;哪些阻力可能来自何方,又该如何应对;今日的决策有哪些疏漏,后续又该如何补全……繁复的思绪如同精密仪器内部的齿轮,高速而有序地运转着。
“陛下,王爷到了。”高无庸轻手轻脚地进来,在离书案数步远的地方停下,压低声音禀报。他知道陛下需要安静思考,但王爷是特例。
“宣。”谢凤卿睁开眼,眸中那片刻的疲惫倦色已迅速被清明锐利所取代,仿佛刚刚只是闭目养神了一瞬。
萧御走了进来。他已换下了那身庄重正式的绛紫色亲王常服,穿着一身更为轻便舒适的月白色银丝暗纹团花常服,腰间束着同色丝绦,缀着一枚羊脂玉佩。这身打扮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清华,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闲适与俊雅。他手中拿着几份颜色、厚薄不一的卷宗,神色是从容沉静的,但眉宇间也带着一丝处理政务后的凝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