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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永远不会只满足于高居庙堂

“朕知道了。”她轻声道,缓缓睁开眼,眸中虽然疲惫未散,却重新凝聚起澄澈而坚定的光芒,如同被拭去尘埃的星辰,“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踏上了这至高之位,朕就会走下去,一直走下去,直到……亲眼看到那个海晏河清、国强民富的盛世,直到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百姓,亦无愧于己心。”

“臣,与陛下同行。”萧御停下按摩,转到她身前,单膝蹲下,这个姿势让他能微微仰视着她。他伸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膝上、有些冰凉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目光虔诚而炽热,如同仰望信仰,“无论前路是盛世坦途,还是荆棘密布;无论未来是晴空万里,还是风雨如晦,臣都会在陛下身边,一尺之地,生死相随,永不相负。”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却奇异地让她感到安心。四目相对,无言的情感在静谧的御书房内静静流淌,烛火噼啪,映照着两人眼中倒映的彼此。他们是君臣,是天下最尊贵的夫妻,更是志同道合、生死与共、灵魂相契的盟友。这份复杂而深刻的情感,是支撑他们面对未来一切明枪暗箭、艰难险阻的最强力量,也是这冰冷皇权中,唯一真实可触的温暖。

“起来吧。”谢凤卿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唇角微微漾开一丝极淡、却真实而柔软的笑意,如同冰河解冻,春水初生,“传膳吧。今日,就在这御书房用晚膳。稍后……”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你陪朕更衣,我们出宫一趟。”

萧御起身,眼中带着询问。

“去京郊,朕想去看看,奏章里提到的,那处新设的、由几位致仕女官牵头筹办的‘慈惠女塾’。朕想亲眼看看,新政的种子,是否真的能在泥土中生根发芽;朕想亲耳听听,民间的声音。”谢凤卿的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仿佛要穿透宫墙,看到那真实的人间烟火。

她想看看,她今日在朝堂上挥下的“事在人为”之笔,究竟能在世间画出怎样的轨迹。

“是,陛下。”萧御眼中闪过温柔与了然的笑意,立刻明白了她的心意。这位君王,永远不会只满足于高居庙堂,发号施令。

帝后共治的第一日,在繁重却高效的政务、温馨而坚定的相互扶持、以及对民间疾苦的深切关注中,即将度过。而关于“大赦天下”、“求言纳谏”的诏书,经过内阁与相关衙门的连夜完善,加盖皇帝传国玉玺与监国亲王金印后,已由信使以最快速度发出,即将如春风般,拂过大周的每一个角落,宣告着一个全新时代的正式来临,也带来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份浩荡皇恩与崭新希望。

夜色渐深,宫灯璀璨,而属于“凤翔”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凤翔元年,三月十五。

时值仲春,京城的料峭春寒已彻底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绵软的暖意。风从御花园的方向吹来,裹挟着早桃的甜香、玉兰的清冽、连翘的明媚,还有新翻泥土湿润的气息,温柔地拂过朱红宫墙高耸的檐角与熠熠生辉的琉璃瓦。阳光明媚而不炽烈,金子般流淌下来,透过乾元宫寝殿半开的、雕刻着繁复缠枝莲纹的紫檀木长窗,在光洁如镜、可鉴人影的金砖地面上,投下了一片片斑驳跳跃、不断变幻的光影。细小的金色微尘在光柱中无声浮沉,仿若时光碎屑,平添几分静谧。

然而,这深宫内苑春日的宁和暖意,却丝毫未能渗入寝殿内那几乎凝为实质的凝重氛围。空气像是被无形的寒冰冻结了,连窗外隐约的鸟鸣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谢凤卿端坐于临窗的紫檀木嵌云石大书案后,身上只着一件月白色绣银丝暗云纹的软绸常服,宽大的衣袖如水般垂落,露出一截白皙纤瘦的手腕。如墨的青丝并未如常朝时那般高高绾起,只是松松地挽了个简单的髻,以一根通体无瑕的羊脂玉簪固定,几缕未来得及拢起的碎发,柔软地垂落在她线条优美的颈侧,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低垂着眼眸,浓密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浅浅的扇形阴影,如同栖息的黑蝶,恰好遮住了眸底深处翻涌的、冰冷而锐利的思绪。

她的面前,摊开着数份墨迹犹新、厚度惊人的奏章与账册,朱笔搁在青玉笔山上,笔尖那点艳红如血的朱砂早已干涸凝结,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奏章上的字迹密密麻麻,数字触目惊心,像一条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视线,也勒紧了她的呼吸。

萧御坐在她对面稍侧一些的位置,同样穿着简便的靂青色云纹常服,腰间未佩玉,只系着同色丝绦。他坐姿依旧挺拔,但眉宇间却锁着一团与窗外明媚春色格格不入的沉郁,仿佛压着千钧重担。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刚刚由户部加急递入、封面打着猩红“急”字火漆的奏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都隐约浮现。

鎏金蟠龙香炉中,价值千金的龙涎香静静燃烧,吐出袅袅青烟,那醇厚宁神、带着异域神秘感的香气,原本最能安抚心神,此刻却仿佛失去了效力,只余下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混合着纸张与墨汁的味道,弥漫在宽阔寝殿的每一寸空气里。香头偶尔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在这片死寂中,竟显得清晰可闻,如同某种倒计时的轻响。

良久,久到窗外日影又悄悄偏移了寸许,谢凤卿才缓缓抬起眼。她的目光并未首先落在萧御脸上,而是越过他,定定地落在他手中那份仿佛重若千钧的奏报上,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像冰层下暗涌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寒流,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念。”

萧御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积蓄足够的力量来面对即将宣之于口的残酷现实,然后才展开那份仿佛烫手的奏报。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竭力压抑的沙哑,在寂静的寝殿中一字一句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冰棱砸在地面:

“臣,户部尚书周文康,惶惧战栗,冒死泣血上奏陛下:自凤翔元年正月,陛下顺天应人,荣登大宝,颁行新政以来,大赦天下,万民称颂,咸感圣德;反贪肃纪,朝野震慑,宵小敛迹;清丈田亩,厘定税基,已初见成效;裁汰中央及地方各衙门冗员共计一千七百余人,岁省俸禄、禄米等项,折银四十七万两有奇;削减宫廷一应用度,岁省银十五万两;暂停或延缓各地非紧急必需之宫殿、园林、陵寝等修建工程二十九处,岁省银预估逾百万两……此皆陛下英明决断,臣等奉行之力也。”

他念到这里,略微停顿,抬眸极快地看了一眼谢凤卿。她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搭在紫檀木案沿上的、纤细如玉笋般的手指,微微向内收拢了些许。

萧御心下一沉,继续念道,语气越发沉重,如同负着巨石前行:“然,陛下,国库岁入,仍入不敷出,寅吃卯粮,且有加剧恶化之势,臣……臣实无能,愧对圣恩!”

“去岁,即先帝末年,国库实收银一千二百余万两,粮八百万石。此已为历年最低。今岁,即凤翔元年,各项预算,北境、辽东、西北等处边防、各地卫所军饷、文武百官俸禄、河工水利修缮、各地常平仓补备及赈灾预备、官学开支、驿站漕运维持等项,经臣与各部再三核减,最低亦需银一千八百万两,粮一千万石,方可维持朝廷基本运转及边防不致有失。”

“开源诸策,清丈田亩,追缴历年积欠田赋,若推行顺利,预计今年可追缴、新增银一百五十万两左右;鼓励工商,降低市舶关税,整顿国内商税,取消杂捐,若商路畅通,吏治清明,岁入或可增五十万两;然,推广新式织机、农具,提高产出,需朝廷先期投入,见效尚需时日;放开盐、铁、茶等专卖,试行‘官督商办’,目前仅在局部试点,摸索经验,且阻力巨大,缓不济急。”

“更兼,去岁北境与戎狄战事连绵,耗费军资巨万;今岁开春,淮安、河南、山东等地雨水异常,水患频发,堤坝告急,赈济灾民、抢修河工,已紧急拨付太仓银八十万两,然缺口仍大,后续所需,尚难预估。而国库存银,”萧御的声音到这里,几乎是一字一顿,带着难以言喻的艰涩,“经清点,截至昨日,实存银已不足三百万两,存粮仅四百余万石。若再无切实有效之开源良策,以目前消耗速度,至多……至多支撑到今岁夏粮征收之前,国库……将彻底空虚!太仓银库,恐见老鼠,粮仓或将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