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凤凰山大概几千里外,有一座比凤凰山巍峨雄俊百倍的大山。
山上纵横交错有许多伤痕。
有剑痕,刀痕,也有巨大的手掌印,还有被一拳轰出来的沟壑。
更多的则是野兽啃咬撕扯出来的痕迹,就好像这座山是什么珍馐美味一样。
谁来,都想掰掉一块自己尝尝滋味。
这座山暗里说也没有什么不同的,只是因为当初有个了不起的人在这里修行过。
所以很多人都觉得,这里一定有很大的机缘。
当年那场大战,人族修士拼死守着这里,不想这里的一草一木被异族夺走。
而异族则疯狂的攻击此地,一草一木都觉得是天材地宝。
可实际上这里到底有什么,守护这里的人知道的并不多。
想抢走这里的异族,知道的更不多。
这里其实不是一座山,更像是一面旗帜。
这里名为:稷山。
稷山上曾经有一座书院,书院的巨大广场上立着一根浑然天成的擎天巨柱。
那根石柱上只刻着两个字:传字。
如今这根巨柱已经倒塌,从中断裂。
那两个字被从中斩断,传字落地,字字还在。
张君恻的身形飘飘忽忽的到了这,以他现在的实力看着那些旧日厮杀痕迹都觉得难以抵挡那残留气息。
能在此地留下痕迹的,要么是人族大修,要么是异族大妖。
哪怕已经过去千年,那痕迹上残存的气息依然让张君恻为之恐惧。
“稷山书院,传字不传理。”
张君恻看着那根断柱怔怔出神。
字是工具,理在自悟。
圣人在很多年前就把很多大道理写了下来,愿意读这些文字的人有很多。
服其中道理的并不多。
别人讲出来的道理,人在听到看到的时候心里第一反应并非接受,而是怀疑。
这还是读懂的人,读不懂的人根本不在乎。
“这世上从没有任何一个道理是说服别人相信的。”
张君恻再次自语一声,然后朝着那座早就已经残缺不全斑驳沧桑的大殿飞过去。
大殿极高大,比张君恻曾经居住过的有为宫正殿要大数倍。
随随便便一根石柱没有数人都不可合抱,随随便便一扇大窗就如同大势城的城门一样。
他飘到这座大殿门口,如他这样狂悖之人也停下来俯身行礼。
往大殿内望去,空荡荡的却依然给了他巨大的压迫感。
最辉煌时候,这大殿内或许曾有上万弟子同时听讲。
又或许,在这里的人人都可为别人讲。
遥遥看去,大殿最远处并未设主座。
不像是皇宫大殿,正北居中的是一座龙椅。
“弟子拓跋上穹拜谒先师。”
张君恻在大殿门前跪下来,郑重叩首。
他本以为这大殿里没有人回应他,可下一秒大殿内传出来的声音就让他头皮发麻。
“你从此地学一字可称我为师,你在此地留一字可称之为师。”
大殿那,那浑厚的声音悠远肃正。
“不曾求学,不曾留授,何来拜谒先师之说?”
张君恻俯身跪在那:“后世之人虽不曾在稷山求学,可稷山之学流传后世,有多得者,当以弟子之礼相见。”
大殿之内有人回答:“可你算什么?借了被人的灵魂依附,还不用别人的名字,你这弟子之称,又是以谁之名?”
一句话,吓得张君恻连起身都不敢。
这时候,一道身影缓步从大殿之内走出。
当张君恻胆战心惊的看过去,看清楚那来人面目,他心中巨震,但又无比兴奋。
他就知道自己没猜错,也没来错。
那走出来的身影,面容肃正却无眼,正是他此前拜过的主人:神性圣人。
“主人。”
张君恻不住叩首:“主人无目却一眼看出我来历,当知我亦是主人分身.......”
“你不是。”
神性圣人依然面无表情。
神性圣人俯瞰跪着的张君恻:“你只是以为你是。”
张君恻惊住:“可我.......”
不容得他多话,神性圣人转身往回走:“你最多算是我分身的一道残念,当初我为破局而分身无数,想不到却是你这样弱小的一缕残念穿破桎梏。”
张君恻连忙跟上去:“主人,十方战场将破,天下又要动荡,还请主人告诉我该如何做。”
神性圣人忽然回头:“你不是想来吞噬我的?又何必问我?”
张君恻也就是个灵体,要是肉身,怕是早已大汗淋漓。
“我和他斗了那么久,第一次见到如此偏执的我。”
神性圣人说话的时候往旁边指了指,不远处有两个光团。
一个光团之内关着神荼,一个光团之内关着不精师父。
神性圣人道:“我说万法自然,人再强而不该干涉,他说不干涉那为什么要强,既求自然,那修行个屁。”
说到这他看向张君恻:“你认为谁对?”
张君恻哪敢回答。
神性圣人道:“既然他说强者就该干预规则,那我索性干预了一次,天下随即乱了。”
他又问张君恻:“我错了吗?”
张君恻再次跪倒:“主人无错。”
神性圣人笑了:“我无错,你来此地寻我是想变强,变强是想干涉,那你走的是他的路还是我的路?你是我的残魂还是他的残魂?”
他又指向不精师父:“他又是谁?”
张君恻不敢回答。
“我们两个都在证明对方错了。”
神性圣人:“你也留在此地吧。”
说着话的时候随手一指,张君恻也被一个光团围住,片刻而已,就悬在神荼不远处。
“我找来找去,还是到了这。”
神性圣人坐下来自言自语:“所有道理都该在字中才对,字是万物化形。”
字是万物化形!
张君恻听到这句话,心中如遭雷击。
又好像在这一瞬间,顿悟了什么。
......
神性圣人似乎无欲无求。
他整天都在这规模大到令人震撼的殿内走动,也不与人说话,只是偶尔在某一根巨大的石柱前稍作停留。
张君恻注意到每一根石柱上都有密密麻麻的文字,皆为小篆字体。
那神性圣人驻足的地方,便会有一个字亮起来。
观察的更久些,张君恻发现顺序错了。
是每当有文字亮起来的时候,神性圣人就会看过去。
只是他反应太快,几乎分不清楚是字先亮起来的还是他先看过去的。
“倒是很快。”
神性圣人自言自语。
张君恻不明白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也没空想那么多。
他只想脱身。
原本以为找到神性圣人所在,他就能得传承。
毕竟,在他看来,自己也是神性圣人的转世,哪怕只是其中之一。
有这种渊源,神性圣人何故把他也囚禁起来?
他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一句都用不上。
他也很会骗人,他觉得神性圣人也会对大殊世界充满好奇。
可面前这个家伙每天不是走动就是看那些字,对什么都没有兴趣。
而张君恻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因为那光团的禁制实在太强大。
除非是神性圣人想让他开口,不然他只能一直这么看着。
“九原山老猿。”
“龙地洞大蟒。”
“七仙山大鲵。”
神性圣人不断自语。
“这个小家伙怎么找的这么准,杀的这么快。”
他眼神飘忽片刻,伸手指向张君恻。
白光一闪,张君恻被释放出来。
“他的人在不断壮大,我不能输给他。”
神性圣人道:“我放出去的那些傀儡远不似你聪明,你倒是可以用一用。”
说完之后他随意招了招手,从黑暗处有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飞掠过来。
张君恻看的很清楚,后来的这个神性圣人和之前他遇到的那个才算是一模一样,都是真正的圣人做出的傀儡。
“暂时借你一具身躯。”
神性圣人随手一挥,张君恻就不由自主的飞了起来。
片刻后,他就附身在那个傀儡上。
“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神性圣人问张君恻。
张君恻立刻点头:“知道,这是十方战场之中的秘境,十方战场被禁止压住修为,所以外边的人修为有桎梏,以前至高到八九品武夫,但现在,能到七品都少之又少。”
神性圣人道:“这里是他与我当年给你们留下的后门。”
他又开始缓步走动。
“当初他说世间一定要有规矩,我说世间的规矩是自然而来,他说不服我,我说不服他,于是他西行而出,过函谷关后不知所踪。”
“他要去找真正的道,我怎么会让他得意?于是我趁着他不在的时候,让万族与人融合.......我要让他回来之后看看,他所谓的干预会造成什么后果。”
说到这,神性圣人摇摇头:“他回来想救这天下,却也晚了。”
他看向张君恻:“可我与他,都被人骗了。”
张君恻心里一动:“谁能骗圣人?”
神性圣人摇摇头:“骗我们的人借势而动,偷袭了他,又偷袭了我.......”
他缓缓呼吸,似乎是在压住心中怒意。
“但他也不好过。”
张君恻有些急了:“圣人说的他是谁,他又是谁?”
圣人显然不打算解释。
“你去吧,他开的后门,他的人可以进,我开的后门,你可以进,那个骗我们的人,也一样开了后门。”
张君恻猛然想起什么:“那个,叫太一生水的大妖?”
圣人道:“他怎么敢取这样的名字,只不过是个孽种而已。”
他转身看向大殿门外:“我被囚禁在稷山不可出,他被打散重复轮回,而那个家伙大概重伤蛰伏。”
“我们三个一直斗,我们三个的传人也要斗一斗。”
......
十六环山。
方许深吸一口气,拖着一头足有七八丈高的黑熊尸体从山谷之中走出。
他随手将黑熊尸体甩给晴啼:“我们还要猎多久?”
晴啼抬头看了看天空,没有回答方许的话而是反问一句:“你确定知道自己是谁吗?”
方许回答:“大杨务村好少年方许。”
晴啼莫名其妙大笑,笑着笑着不知为何落泪。
“现在带你去个地方。”
他飞身而起。
方许和叶明眸连忙跟了上去。
就这样一路飞掠,不知道穿行了多远,最终在一片平静的湖泊前停下。
晴啼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堆积起来的石头坟墓:“去看看吧。”
方许随即大步过去,越走近越有一种莫名的伤感。
等到那乱石堆起的坟墓前边,只看一眼,方许就心头一震。
那石头坟堆之前还有一块石碑,上边刻着一行字。
“故友方许之墓。”
晴啼此时缓步走到方许身边:“你应该已经见过那个一模一样的已经残败的老宅了?”
方许默默点头。
晴啼:“我为什么一直让你练,一直让你吃,是因为我已经陪伴过一个了。”
方许猛然看向晴啼:“你.......”
他想问你为何此时才说。
晴啼:“我见过他是怎么败的,我不能再让你败了,你问我还要练多久.......我只能告诉你,他走过的路你都要走一遍,他没走过的你也要走一遍。”
方许手指微颤的指向坟堆:“他留给我什么了?”
晴啼:“没有,他不知还有你。”
方许沉默了好久,问:“到底有多少我?”
晴啼又摇头:“我也不知道,但你早该想到的,我只是一只大公鸡,为何能斗得过那些天生厉害的妖兽?”
方许回答:“因为你陪伴过很多个了。”
晴啼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之前没有告诉你,是怕你接受不了。”
他转身看向远处:“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方许应了一声,跟着晴啼走,走几步又回头,看向那座石头坟:“我觉醒眼睛的时候,就是你死的时候吧。”
他走回去,捡了一些碎石堆在石头坟上。
肃立,俯身。
“我们都在轮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