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荒域。
与天外域相连。
曾因妖魔纵横而陷入数十万年的贫瘠。
但在十万年前妖魔被镇压后,这里也凭借遍地的妖魔遗宝成为人人向往的繁华之地。
不过当今。
随着妖魔动乱再起。
所有的繁华也都在一日之间尽毁。
曾凭借贩售妖族遗宝发迹的宗门邦国一个接一个的覆灭。
曾打破脑袋也要挤进这片土地的人族世家也一个接一个的陷落。
至于普通的世俗百姓,虽是没有被妖魔族屠戮,但也都沦为苦力奴仆,终日活在恐惧之中。
立在云端。
看着下方发生一切。
沈贺兰脸上也不由浮现出悲悯。
“动乱一起……”
“最苦的便是这些世俗黎民……”
“没有自保的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园被摧毁。”
沈贺兰眸底也不由泛起些许怨念:“若他当初能留给八荒一些准备时间,而不是突然离开魔渊,这些普通黎民又何至于如此……”
“为什么?”
也正当这个时候。
一直没说话的沈丹秋忽而开了口。
她直直看着沈贺兰道:“他为什么要留给八荒准备时间,又为什么不能突然离开魔渊?”
沈贺兰一怔,几乎下意识道:“他是八荒人族,难道就不该为八荒着想么?”
“他难道没有为八荒人族着想么?”
沈丹秋反问道:“若没有,八荒人族此前那十万年的太平,是从何而来的?”
“这……”
沈贺兰不由语塞。
沈丹秋无奈的摇头说道:“他不欠任何人的,他为八荒人族做的,也早已超出仁至义尽的范畴。”
“可你再想想。”
“八荒的人族是如何对他的呢?”
“被他保护的人,将他的亲族斩尽杀绝,又镇压欺辱他的血脉后人。”
“换了你是他……”
“你又会做出何种选择呢?”
“换了你在得知自己后人血脉即将死绝的时候,你又会不会淡定从容的好似无事发生呢?”
沈贺兰抿了抿唇。
因为,她根本无法作答。
这是人的本性,没有人在那个时候还能淡定从容。
沉默许久。
沈贺兰方才叹息说:“可这些世俗黎民毕竟是无辜的……”
“无辜?呵!”
沈丹秋笑的不屑,转眸看向下方。
“在你眼里。”
“他们或许是无辜的。”
“但若站在李七曜的角度上。”
“八荒没有任何人配得上无辜二字。”
“因为……”
沈丹秋又转眸看向沈贺兰,一字一句的说:“遗忘就是原罪!”
闻听此言。
沈贺兰周身轰的颤了下。
下一瞬,她的眼底也泛起一抹似是恍然又似是苦涩的意味。
遗忘……
对于旁人来说或许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但对于八荒的人族,那就是罪!
因为生活在八荒的每一个人所享受到的太平日子都是他牺牲了自己换回来的。
而他们遗忘了李七曜,忘了他对八荒的贡献,那他们就不配称无辜,至少在李七曜的角度上,他们就不无辜。
因为没有李七曜。
他们都没有活到今天的机会。
而他们今日所经历的一切,也是他们早就应该经历的。
想到此处时。
沈贺兰也不免为自己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感到脸红。
她也是在后屠魔禁区时代出生的人族,也是生活在李七曜的庇护之下,她又有什么资格责怪李七曜?
看她的表情。
沈丹秋便也知道她是想明白了。
扬手在她的肩膀拍了拍,轻声言道:“今日,老祖告诉你一句话,你千万要切记,从此往后,无论发生了什么都绝不能以结果反推过程,更不要先入为主,双重标准去判定一件事。”
“不然……”
“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后果。”
“你便追悔莫及了……”
沈贺兰重重的点了下头,躬身说:“弟子受教了!”
也正当这时。
前方正在飞速向西方天外域界墙直掠的人群忽而停了下来。
沈贺兰不由皱了下眉。
“怎么回事儿?”
“大家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沈丹秋却是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轻笑摇头说:“这些家伙,到底还是不肯让我们见到他啊……”
沈贺兰愣了愣。
刚想开口,前方便传来一声轰然炸响。
接着。
就见一朵巨大金莲的虚影在天空炸开。
悍然威势随即炸开,直将眼下众人给压得连连后退。
“北极至尊?”
看见这熟悉的招式。
沈贺兰自然也无需再问下去了。
拦下他们的。
肯定便是北极至尊,卓依山。
可这还不算完。
也是在这金莲虚影生出的同一时间。
周遭原本寂静的虚空,霎时传来异样的能量波动。
一道道流光在他们的头顶与身侧汇聚,最后竟是凝出了数十道各色不同的剑阵。
锋利的剑影,锐利的星芒,闪烁着金光的剑气,目标一致,直从四面八方将人群笼罩。
见这一幕。
沈贺兰也是一惊。
几乎是下意识的护在了沈丹秋的身前。
她眼神警觉的扫视四周。
虽然此刻看不见那些人的存在。
但她还是能凭借自己的神识感觉到。
此时此刻。
在她们周遭的暗处,至少有二十位以上的仙帝境修士,更还有不少仙王境与神帝境的修士存在。
“这些人不简单。”
“师叔一会可要小心些。”
沈丹秋也在同时收回散出去的神识,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这卓依山此次也是真下本钱。”
“竟是将自己在暗中积蓄了多年的力量都给带出来了。”
“暗中的力量?”
沈贺兰眼底泛起几分茫然。
与广玄子到处收亲传弟子建立宗门不同。
卓依山素来表现得与世无争,对外公开的弟子不过三四位。
就连那号称是至尊嫡系的冰原剑阁,他也只是通过亲传弟子指点过他们修行而已,他又怎会在暗中积蓄力量?
沈丹秋看她那表情,心下便也了然了她的想法。
“他虽然平素一直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但实则,他的野心可是不比广玄子小。”
“单据我所知……”
“他可一直都在惦记大至尊的位置!”
“而看如今这个态势。”
“卓依山应该也明悟自己争不过周廷灿,彻底认了命。”
“所以才将自己暗中积蓄的力量一股脑带出来,对付我们这些老家伙。”
她话落瞬间。
那金莲虚影之上便陡然出现一道身影。
是卓依山!
他负手立在虚空,眼神冷漠的望着下方一众修士。
“此前……”
“让你们侥幸逃脱。”
“这回你们可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其实不用周廷灿说。
他都没打算让这些人活下来。
毕竟,他们这里每一个人都看见过他的窘态。
他是至尊。
是这世上修士的顶点。
又怎能让自己的黑历史传播出去?
扬手一挥间。
那原本便遮天蔽日的金莲虚影再度扩大数十倍,直将场内众人尽数涵盖其中。
与此同时,被藏身暗中的修士所操纵的各色阵法也在此刻亮起了寒光,徐徐向中央逼压。
不过。
即便是面对这般景象。
场内这些修士也没有半分要退却的意思,反而眼底都燃起了熊熊战意。
“再走几步!”
“老子便能见到李七曜,便能得到飞升之法!”
“无论是谁,敢阻挡老子前进,老子一定杀的他全家一个不剩!”
“卓依山!”
“你说此前是我侥幸逃脱。”
“此次,我便要让你好好瞧瞧我神风岛的本事!”
“至尊又如何!”
“敢挡老子飞升路,老子照杀不误!”
“杀!”
还未等卓依山他们的攻势落下。
场下这百余老修士霎时有序分成两派。
一部分数十人攻向卓依山,另一派则直接找上那些藏在暗处控制阵法的修士。
这些修士。
可都是活在传说里的老家伙。
他们的境界也早就已经不是普通的仙帝境能够形容。
几乎是在瞬间,他们就找到了那些躲藏在暗中的家伙的所处之地。
那是一处两座山峦当中的沟壑。
他们清一色手持灵剑,身着玄衣,面孔也被黑巾覆盖。
如今。
见这些老修士气势汹汹的杀来。
他们也没有坐以待毙,一些人当即催动阵法。
另外一些人则直接提起了手中灵剑,纵身朝天穹杀去。
“藏头露尾的鼠辈。”
“凭你们也想要爷爷的性命?”
“下辈子吧!”
这些个老修士当下也是将对卓依山的怨愤如数发泄在这些人的身上。
他们有人负责抵御袭来阵法。
一些人则使出看家本领,剑气刀芒,阵法掌风,各色的术法招式,也在半空交织成片。
轰轰轰!
一连串气浪在天空炸开。
四周山峦也几乎在一瞬间崩塌殆尽。
而在另一边。
天穹之上也打的热闹。
“斩!”
神风岛那修士猛然甩袖,一道长达数百尺的实质化刀气陡然凝出,刀锋裹挟飓风,直逼卓依山面门。
“蚍蜉撼树!”
卓依山一声嗤笑。
动也未动,只是凝了下眼眸。
一道无形气浪便自他的脚下蔓延开来。
轰!
气浪撞击刀气。
刀气霎时被气浪震得粉碎。
那修士当场口吐鲜血,人也向后倒飞出去。
“不自量力的蠢货。”
“没有资格活在八荒!”
卓依山眼神轻蔑撇他一眼。
抬了抬指尖,金莲虚影便陡然落下万千金芒。
那神风岛的修士因在半空无法调整身形,霎时便被那金芒给刺的体无完肤。
但场下。
这些到底是活在传说里的老修士。
此前在天荒域与卓依山交手,他们也还不能确定李道恒究竟知不知道飞升之法。
所以在出手之时,或多或少都有所保留。
而如今。
他们不仅知道。
飞升之法就在李七曜的手中。
更是知道,眼下的卓依山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他们。
他们又哪里还会保留自己的实力?
当下,他们也都一个个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
在那金莲虚影之上迸发的光芒落下之际,一红一白两道剑芒骤然升起。
唰!唰!
剑芒迎风而涨,霎时便擎天立地。
而当划过天穹之际,金莲迸发出来的漫天金光也在霎时被斩的粉碎。
接着。
剑芒趋势不减,前后落在了那金莲之上。
轰!轰!
伴随接连两声巨响。
一道近乎毁天灭地的声浪也自天穹扩散开来。
那一刻。
莫说是天空的修士。
便是地面那些被上方战斗所吸引的妖魔族和人族也受到了波及。
境界高的,当场被震得口鼻窜血。
境界稍微低一些的,甚至当场被震得魂飞魄散。
至于卓依山。
他的身形也不受控向后倒退。
抬头向上看去,那金莲虚影竟是被砍出了两道缺口。
见这一幕。
卓依山的脸色几乎阴沉的要滴出水来。
“原本想着。”
“至少给你们留个来世。”
“但如今看来,是没那个必要了……”
卓依山扬手指向天穹的瞬间,一柄金色巨剑也破开云层,落了下来。
而在同时。
被剑芒斩出了两道缺口瞬间愈合。
那金莲虚影之上所绽放的光芒也愈发强盛。
“看来……”
“我也不能再继续看戏了……”
沈丹秋挥舞双掌之际,两道神韵也在她的掌间汇聚。
“你且记得!”
“若是今日我身死!”
“你便说是我强自逼你来的。”
“届时也自然会有人站出来护你周全!”
沈丹秋说完,便纵身冲上了天穹,与那些修士一同对上卓依山。
这一刻。
沈贺兰的表情复杂,心情同样也很复杂。
甚至复杂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此刻,天上。
是正在与至尊激斗的各个宗门老祖。
此刻,地上。
是那些被妖魔族鞭笞,好似猪狗牲畜一般被驱离此地的世俗百姓。
她做仙阁之主她就做了几万年了。
加之望月仙阁那特殊功法,她的所见所闻也远非常人能比。
可是今日,看见眼下这般场景,沈贺兰的固有认知仍旧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修士。
拥有顶尖战力。
拥有比世俗人长的多得多的寿数。
至尊!
修士的顶点。
八荒真正意义上的主宰。
更是人族里的智者,人人敬仰的真神。
若说李七曜为人族付出过,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他可以问心无愧。
但眼下这些人呢?
他们生在八荒,长在八荒,受着八荒黎民的供养。
无论如何,他们也应该携手并肩,拱卫人族,拱卫八荒猜对。
但当下。
却是妖魔族的妖兵在驱赶人族离开危险的地界。
反而他们这些应该拱卫人族的人在给人族制造磨难,害的世俗百姓死伤惨重。
这场景是何其嘲弄,何其可悲,何其可叹……
这一刻。
沈贺兰心底甚至没了对师叔的担忧,眼底也只剩认知被冲垮之后的茫然。
修士修行是为了什么,证道是为了什么,飞升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
就只是想拥有匹配他们野心的实力么?
若真如此……
这场所谓修行似乎也没什么意思。
“师尊参悟玄机,行将破立,可喜可贺。”
正当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忽而钻入她的耳廓。
沈贺兰下意识看向身侧,当看清站在身旁那身上散发洁白神韵的女子时,她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