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湄抓着沈丹秋的胳膊。
呼吸凌乱,身形控制不住的哆嗦着。
而震颤的眼眸中也尽是压抑不住的希冀与狂喜。
但在片刻之后。
她脸上的希冀与狂喜,就被失神失落所取代。
“不可能的。”
“她不可能回来了……”
川湄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道:“我亲手收拢安葬了她的残骸,我也亲眼所见她的神魂消散,她绝不可能回来了……”
“不!”
“她还有机会。”
沈丹秋语气坚定道:“只要你活着她就有机会回来。”
川湄一怔。
沈丹秋则是看向身旁曦墨。
“曦墨的事。”
“你也是知道的。”
“她被封锁在禁区之中,几乎与禁区融为一体。”
“按道理,禁区散去的第一时间,她就应该瞬间死去。”
“可是结果你不是也看见了?”
“她回来了,而且就这么活生生的站在你面前。”
“而曦墨尚且能获得新生,书瑶又有什么回不来的理由?”
“而且……”
沈丹秋的眼神忽而一暗。
但在片刻,她脸上的晦涩就消失不见,重新挂上了淡漠清冷说:“我也可以直接告诉你,她的神魂当初也并没有散尽,残余魂魄也被高人所护,送入轮回,只要我等找到这个转世之人,凭你对她的了解,便一定能将她唤醒。”
“真的?”
“自然是真。”
“甚至昨夜我还在与曦墨钻研此事。”
沈贺兰指着身侧曦墨道:“若是你仍然不信,可以问她!”
川湄下意识看过去。
曦墨显然不是很想与川湄说话。
但见她看来,还是点头。
川湄身形轰然震颤,险些再度摔倒。
沈若水说的话她可以不信,但曦墨没有任何理由骗她。
她仰头深吸口气。
泪水混着未干的血水滚滚而落。
但这次。
不是越往的血泪。
而是压抑了十万年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寄托。
“她能回来,她还能回来……”
川湄又哭又笑,像极了一个疯子,傻子。
好一会。
她才抬手胡乱擦去眼泪。
原本死寂的眼神也在此刻变得明亮非常。
“我该怎么做?”
“只要能让我师妹回来。”
“上刀山,下火海,我川湄绝无二话!”
“甚至……”
她抬头对上沈丹秋的眸光,霎时跪了下去:“我这条命都可以是你们的。”
“……”
沈丹秋一惊。
连忙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曦墨翻了个白眼:“你以为你这条烂命是什么稀罕物呢?我等留着何用?”
“还有……”
“你这动不动就下跪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十几万岁的人了,就不怕传出去让人笑话吗?”
“你还好意思说她呢?”
沈丹秋无语道:“你也是十几万岁的人了,不还跟个孩子似的?”
“况且。”
“她都这个样了。”
“你就不能让让她?”
曦墨气哼哼的瞪了川湄一眼,也没再多说什么。
而也是怕这两个人在这个时候吵起来。
沈丹秋顺势转移话题,扭头看向一侧李七曜问:“这些人,你打算如何处理?”
她说的,当然是萧百手他们这些人。
李七曜闻言也缓缓抬头。
目光落向萧百手与陆沉舟等众人。
也在同时。
星瀚也昂起了头,看向他们这些修士。
他原本就看这些人不爽,也没准备放他们活着离开。
而若李七曜出手。
他也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率众一拥而上,辅佐李七曜将他们这些人撕碎。
而另一边。
尽管李七曜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只是看他们一眼,就一眼。
但当那目光落在他们脸上的瞬间。
萧百手等人只感觉一股无名寒意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就好像有一只来自九幽的鬼神,忽而伸手抓住了他们的脚面,将他们的神魂往地底深处拖拽。
场内众人的脸色也都止不住的泛白。
更有甚者,双腿都止不住的发软震颤起来。
而也就在这时。
川湄忽而开口说道:“让他们活着吧。”
李七曜眸色一定。
躲藏在远处云端的李沐璃和赵绾宁两人也满眼讶然。
“她……”
“她这是在给这些人求情?”
赵绾宁看川湄的眼神活像是看见了鬼。
李沐璃也大差不差。
要知道。
就在不久之前。
川湄可是差点死在这些人的手上啊。
而现在……
她居然站出来给这些人求情,这属实是让人难以理解。
至于萧百手他们。
此刻都差点感动的哭出来。
看向川湄的眼神,那都要多复杂就有多复杂。
谁能想到。
前一秒他们还对川湄要打要杀。
后一秒居然还是川湄站出来给他们求情。
然而。
也就在他们眼神歉然,甚至有人想开口道谢道歉之际。
川湄忽而勾起朱唇,补充了句:“他们这些人,早就活够本了,也早就已经到了无惧死亡的层次。”
“甚至……”
“死亡对他们来说都算是解脱。”
“但……”
“飞升就不同了……”
川湄满眼嘲弄的看着萧百手等人说:“飞升是他们此生唯一的念想与执着。”
“你只要不给他们飞升之法,干晾着他们。”
“他们以后每日都会在悔恨中煎熬,无法自拔。”
“这不是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更痛快些?”
“你!”
萧百手闻言,险些将自己的牙齿咬碎。
“我还以为你这妖女幡然醒悟。”
“结果,你竟是怀揣着这般歹毒的蛇蝎心肠。”
萧百手指着川湄的鼻子大声质问:“我今日倒想问问你,将我等害的生不如死,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
“当初……”
“我们的确是没听书瑶的话。”
“但你也要清楚,书瑶不是我们杀的,是被你们自己人逼死的。”
陆沉舟将一双眼睛瞪得滚圆,眼底的愤恨更是几乎溢出眼眶:“你有仇有怨也该去找你们妙音仙宗的宗主去撒,何苦为难我们这些无辜之人?”
“无辜之人?”
“真是好一个无辜之人啊……”
川湄先是轻轻一笑,随即是仰面大笑。
原本已经停止流淌的血泪,又在这一刻飚出了眼眶。
“的确……”
“在你们这些眼盲心瞎的人眼中,她是畏罪自戕。”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
“那鲜少露面聚首的八荒四尊。”
“为何会忽而齐齐聚首,几次三番来找我妙音仙宗的麻烦?”
“难道……”
“就真的只是为了一个世俗城池么?”
“你,你,你,还有你们,你们谁没有杀过人,谁的手上没有沾染过鲜血?”
“可是那八荒四尊有找过你们么?”
“他们可有将九天玄雷横在你们的宗门上空,将擎天之剑架在你们的脖子上,又可有将盘龙法印压在你们的身上?”
“没有……”
“你们就算是杀了再多的人,他们也不会理会你们。”
“他们不会用你们宗门上下所有人的性命,逼着你自戕谢罪。”
“更不会在你们死后,还要再驱散你们的神魂,彻底断了你们的轮回路。”
“但她有……”
“她被逼的自戕,又被驱散了神魂。”
“这在你们眼中是可笑的,也是可悲的,更是值得你们弹冠相庆的。”
“因为压在你们头顶上的两座大山又倒塌了一座。”
“可你们知不知道……”
“如若你们当初肯听她的话。”
“那么她早在十万年前就能带着你们这些人……”
轰!
正当这时。
一道天雷便在九天轰然炸响。
直接将她后面的掩藏在了滚滚雷声当中。
不过。
众人还是通过她的口型看出来了。
她说的分明就是飞升上界四字。
那一瞬间,场内众人的眸光皆是顿住。
“你休的胡说八道!”
萧百手猛然甩袖,厉声道:“那个时候李道乾还没有出现,她怎么可能会知道飞升之法?”
“李道乾能自行悟得飞升之法。”
川湄扭头看向他道:“难道,她书瑶就不能自行悟得?”
“甚至……”
“我还可以告诉你们。”
“她当初悟得,还不是只让单人飞升的方法,而是重开天门之术!”
“若非如此。”
“她又怎会被八荒四尊如此逼迫?”
“八荒四尊又怎会在她死后,还要驱散她的神魂,断了她的轮回路?”
“这,这……”
场内众人都是被她这一番话给惊得说不出话来。
而当下。
川湄俨然是打算语不惊人死不休到底。
“今日既然说到这。”
“我也不妨直接与你们说了。”
“你们今日所求的飞升,实际早在十万年前,你们便能轻而易举的得到。”
“甚至为此。”
“她不惜自绝人前,麻痹那时就已经有所察觉的四尊。”
“只要你等事后护住长生李族,她便会立即开始推进计划,重开天门。”
“届时凭长生李族的厚重底蕴加之李七曜独步天下的强横战力,至少能拦下四尊半日。”
“她便也有充足的事件,以神魂之姿,让天门重现。”
“可你们没有……”
“长生李族被灭你们只顾冷眼旁观。”
“四尊再临我妙音仙宗,逼迫我等交出她的神魂时,你等也只顾看热闹,看笑话。”
“当然。”
“最终结果也如你们所愿,她死了,神魂散了!”
“而你们也错过了你们此生仅有的一次飞升的机会……”
萧百手沉默了。
场内众人也都沉默了。
书瑶天资如何已经无需赘述。
本源受损,神智半疯状态,却只凭一字就破了李七曜的剑阵。
也是因此当年才有传言说若非书瑶痴傻,李七曜也会如旁人一样沦为时代陪衬。
而她参悟出重开天门之法这事儿,还真不是没可能……
“所以……”
“我们早在十万年前就能飞升了?”
“那,那我们这十万年,这十万年究竟是在做什么……”
若在十万年前,他们就有了这飞升的机会。
那么他们之后乃至当下所做的一切,无疑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而此时此刻。
川湄也终于是将压抑在心中的那口浊气释放了出去。
十万年了。
她已经将这个秘密揣在心底十万年了。
她也终于是将这些事一股脑的都给抖落出来了。
随之她也不管场内这些人究竟是个什么表情,一手拉住沈丹秋,一手拉住曦墨。
“二位。”
“麻烦你们带我离开这,我实在是没力气了……”
而此刻。
曦墨看川湄的眼神也没了此前的敌意,反而多出了几分怜悯。
她们都是生在同一个时代的人,也对彼此非常了解。
只是听她这番话,她就知道,川湄并没有将全部的事实说出来。
首先。
她心中的书瑶。
虽然表面上看着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但实际却并不是轻易认命服输的人。
而凭当时那种状况。
只要她若铁了心想走,即便四尊也留不住她。
而她那个时候只要找上李七曜,将长生李族之事与李七曜全盘托出。
那李七曜顷刻便将归来,会杀的八荒血流成河,但也一定会护书瑶无忧。
可是……
书瑶没有那么做。
她选择了一个最窝囊的死法。
正如……
曦墨当初也有机会去寻李七曜,但最终却选择留在八荒。
促使她做出这般选择的。
其一是因为广玄子当时已经在西荒域和黄荒域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拿她。
其二则是因为她不放心自己的孩子,不敢带着孩子去闯龙潭虎穴,也不敢将孩子交给旁人抚养。
所以,她选择留在八荒,选择先将孩子抚养长大,寻思等孩子有了自理能力,再闯龙潭虎穴寻李七曜,却没想到被广玄子抢先一步找上门。
至于书瑶。
她那时虽然名义上还是妙音仙宗的人。
但在当初那事之后,整个妙音仙宗里面书瑶在乎的人也只剩一个。
川湄……
与书瑶自小一起长大,胜过亲姐妹的挚友。
而当初的事实,也必然是四尊先行拿下了川湄,随后又以川湄的性命相要挟,这才逼得书瑶放弃逃生,自行赴死。
由此去推。
川湄会这般疯魔的原因便显而易见了。
挚友死在自己眼前。
而且还是因为自己而死。
这无论换了是谁,恐怕都无法维持心境平和。
想到这。
曦墨不免叹息出声。
接着,她又仰头看向李七曜。
“如她所愿吧……”
“就让他们走他们自己选择的路。”
“咱们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就别干涉旁人了……”
闻听此言。
场内众人也都是一惊。
他们都很清楚李七曜对曦墨的感情。
也明白曦墨这句话,就等同于是给他们这场寻求飞升之法的旅程画上了句号。
可还未等他们说些什么找补。
李七曜便是没有半分迟疑的纵身就走。
同时还甩袖以元力旋风裹上了躲在云层后面的两小只。
“七曜,七曜兄!”
萧百手与陆沉舟在后面抵命呼喊,可李七曜却连头也没回一下。
而看他们的模样。
曦墨也发出一声充满了讥嘲的笑。
“凭你们的作为……”
“你们也活该落得这个下场。”
“我也只希望,往后看见别人飞升的时候,你们不要羡慕。”
“因为……”
“这是你们自己选择的路。”
话落,她也与沈丹秋一同扶着川湄离开。
这一下,场内众人都宛若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坐在地,眼底尽是几乎溢出眼眶的浓郁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