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盯着被内侍小心抬过门槛的萧云修。
确实与三年前那副模样截然不同了,如今他眼神清亮,不见丝毫畏缩之气。
皇帝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草民萧云修叩见陛下,吾皇万岁。”萧云修坐在轮椅上,郑重躬身。
“云修,你的奏疏,朕看了,你有心为国效力,朕心甚慰。”皇帝并未过多寒暄,直接问道,“只是……你可想好了欲担何职?”
萧云修不卑不亢道:“回陛下,臣只求一能学以致用、略尽绵力之位。”
皇帝闻言笑道:“朕这里倒有一个职司,颇为适合你。”
萧云修与萧云珩俱是神情一肃,凝神倾听。
“兵部职方司主事郎中一职,前些日子恰有空缺。”皇帝目光落在萧云修脸上,“此职掌天下舆图、城隍之事,亦参与四方兵事方略,无需频繁走动,重在案牍谋划,正需细心沉稳、通晓兵事之人。云修,你可愿担任此职?”
兵部职方司郎中,虽是五品官职,但职权紧要,直接参与军国机要。
尤其掌舆图、参方略,正是萧云修所长,也恰好避开了他腿脚不便的短处。
这简直是陛下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萧云修心中满是感激,在轮椅上深深俯首:“陛下信重,臣萧云修必当竭尽所能,恪尽职守。”
“好!”皇帝朗声一笑,“那便如此定了,即日起,你便是兵部职方司郎中了。”
“好好干,莫要辜负朕,莫要辜负你父兄的威名,也莫要辜负你自己这份振作之心。”
“臣领旨谢恩!”萧云修深深一拜,侧身与一旁的兄长对视一眼。
萧云珩拍了拍他的肩,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消息传回武安王府,自然又是一片欢腾。
魏青菡忙吩咐下人准备庆贺宴席,暖暖高兴地围着二叔又蹦又跳,嚷嚷着“二叔要当大官了”。
萧云修摸着侄女的小脑袋,看着身边至亲的笑脸,只觉得胸中一块大石落地。
……
次日,萧云修坐着特制的轮椅,由贴身侍卫秦锋推着,再次踏入兵部衙门的大门。
明明这道大门从前出入无数次,可今日,他偏偏就莫名有几分紧张。
进入衙门前,他轻吸一口气。
陛下钦点他为职方司郎中,虽是恩典,却也意味着挑战的开始。
兵部衙门格局方正,职方司位于衙门东侧一处独立院落。
萧云修的到来,无疑在平静的兵部衙门投下了一颗石子。
一个昔日威名赫赫的少年将军,如今却是不良于行的勋贵子弟,更要紧的是,陛下器重,新任兵部尚书对其也十分恭敬。
兵部内,羡慕者有之,好奇者有之,自然也不缺乏嫉妒之人。
交割印信,拜见上官,熟悉同僚……一套流程走下来,萧云修始终不卑不亢。
果然,平静不过半日。
午后,萧云修正坐在值房内翻阅着堆积如山的舆图册档熟悉时,门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却又能让他听见的议论声。
“……咱们寒窗苦读,层层考选,熬了多少年才进了这兵部衙门,有些人靠着祖荫父兄,坐着都能进来,还一来就是个郎中。”
另一人接口:“可不是嘛,职方司何等紧要之地,让一个行动不便的人来掌着,万一耽误了军情急务,谁担待得起。”
“小声点,人家可是武安王府的二公子,陛下钦点的。”
“武安王府怎么了?咱们兵部讲究的是真才实学。”
……
说话间,几人已晃到了萧云修的值房门口。
为首的是个穿着绿色七品官服的年轻官员,眼神飘忽。
正是先前在百草门宴席上与萧云修不和的赵琨。
赵琨靠着荫封进了兵部做个主事,平日里最是眼高于顶,对萧云修仿佛天然带着敌意。
如今见了他,自是忍不住想来踩上一脚,寻个痛快。
萧云修神色如常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几人。
他认得赵琨,自然也知道这些人为何而来。
“几位同僚,有事?”萧云修声音不高,却沉稳。
赵琨被他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看得心头一虚。
但随即想到对方不过是个残废,胆气又壮了:“哎呀,萧郎中莫怪,我等只是路过,见萧郎中初来乍到,怕您对这兵部衙门的规矩不熟悉,特来提醒一二。”
“哦?不知是何规矩?”萧云修放下卷宗,好整以暇地问。
赵琨见他接话,更加得意:“这兵部衙门不比别的清闲地方,职方司更是机要所在,讲究的是严谨、迅捷。”
“譬如这舆图调阅、文书传递,都须腿脚利索,反应迅速,萧郎中您这……怕是多有不便吧?”
说着,他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眼中却满是讥诮。
旁边几人也跟着附和,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萧云修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怒色,甚至嘴角还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为官一任,靠的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依着赵主事这番高见,这兵部遴选官员,不同才学见识,不论军务熟稔,到该先考校腿脚是否利索、奔跑是否迅捷了?”
他略一停顿,目光微凝:“既如此,军中善奔袭的大头兵比比皆是,个个都比赵主事更合此道。”
“赵主事若有兴致,不若先去同他们比试比试,看能否拔得头筹,再来议论萧某是否堪当此任,如何?”
此言一出,门口几人顿时哑然。
甚至人群后还传来几声低笑。
赵琨指着萧云修,“你、你”了半天,却挤不出半句囫囵话来。
萧云修继续道:“萧某不才,昔年也曾随父兄在边关数载,不知赵主事可曾亲至边关?可曾识得南境各部旗号?明晓边军布防轮换之要?”
他语气不疾不徐,可每个问题,都敲在赵琨等人的心上。
赵琨不过是个靠荫封混日子的纨绔,哪懂得这些,顿时被问得面红耳赤。
萧云修却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道:“赵主事身为职方司主事,不想着如何精进业务,为朝廷分忧,却在此处对同僚的腿脚品头论足,敢问这又是何规矩?”
这接连一番质问,不仅赵琨,便是他身后的那几人,也讪讪地低下了头。
赵琨指着萧云修,手指都在抖,想反驳,却找不出话。
最后,只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咱们走着瞧”,便灰头土脸地带人匆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