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佳青见魏青菡不语,越发得意。
她下了台阶,绕着魏青菡缓缓走了一圈,目光在她周身上下打量:“我当武安王世子妃是何等天仙人物,今日一见……”
她故意拖长声音,掩唇轻笑:“听说魏姐姐是在乡下长大的,果然……这乡野地方出来的,即便穿上锦衣华服,也终究脱不了一股子泥土味呢!”
四下顿时一静。
原本在寒暄的妇人们都停了话头,或明或暗地望过来,神色各异。
魏青菡神色未变,示意逐月将暖暖带到身后,这才抬眼看向台阶上。
她看向的并非罗佳青,而是刘夫人。
此时刘夫人正与几位夫人说话,仿佛全然未听闻此处的动静,脸上的笑容也半分未减。
电光火石间,魏青菡忽然想起云舒与自己闲聊时说过的话。
“当真是个蠢笨的。”
这刘夫人纵容罗佳青在自家府门前发难,看似是在打压自己,讨好罗佳青、乃至她背后的远安王府。
可实际呢?
这宴席是刘府办的,宾客是刘府请的。
刘夫人身为东道主,坐视宾客羞辱另一位宾客……
尤其是,自己的身份还是武安王世子妃。
若当真要计较起来,这岂止失礼?简直是在打皇家的脸面。
她这里心思电转,那厢罗佳青却以为她怕了,越发得意。
她又往前一步,几乎要贴到魏青菡面前:“魏姐姐若不是凭着几分姿色,又侥幸生了个女儿,怎么能攀上武安王府的高枝呢?”
她掩唇,咯咯笑着:“我劝姐姐还是清醒些,云珩哥哥那样的人物,岂是寻常女子能配得上的?不过一时新鲜罢了,等过些日子……”
“罗姑娘。”魏青菡终于开口打断了她。
她不疾不徐,向前走了半步,姿态从容:“方才罗姑娘说的话,我听得不甚明白,姑娘是说……我‘攀高枝’?”
罗佳青没想到她竟是这般姿态,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下巴:“难道我说错了?谁不知你魏家……”
“我魏家如何,不劳姑娘费心,”魏青菡打断她,“只是姑娘口中我‘侥幸生的女儿’,乃是陛下亲封的暖阳县主。”
“姑娘方才那些话,往轻了说,是羞辱皇室亲封的县主,往重了说……”
她目光扫过四周屏息凝神的众人:“便是在藐视天恩,质疑圣上与娘娘的决定。”
“你……你胡说!”罗佳青脸色瞬间煞白,“我几时藐视天恩了?我不过是说你……”
“罗姑娘,我劝你想清楚了再开口。”魏青菡的气势竟多了几分凛冽,“一字一句,在场诸位夫人可都听着呢!”
四下寂静。
方才还在装聋作哑的刘夫人,此刻也变了脸色。
她原只想纵容罗佳青稍稍挫一挫这位新来世子妃的锐气,也显现自己在平州女眷中的地位,却不想罗佳青这般不知轻重。
她不敢再装聋作哑,几步走到罗佳青身边,伸手去拉她的衣袖:“罗姑娘,快别说了,时辰不早了,咱们先进去赏花。”
罗佳青哪受过这种委屈?她一把甩开刘夫人的手。
力道之大,竟让刘夫人踉跄了一下。
“刘夫人,你别拦我!”她声音更加尖利,“乡下地方出来的人,眼皮子浅,规矩也不懂,怕是连这赏花宴该如何行止都不知晓,别进了园子,见了那些名贵花木,又闹出什么笑话来!”
她这话越发恶毒难听,周围有些夫人已暗暗皱眉,觉得过了。
刘夫人急得额头冒汗,正要再劝时,一个嫩生生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不许你说我娘亲。”
一直被逐月护在身后的暖暖,蹬蹬蹬跑到魏青菡身前,张开小胳膊,像只护崽的小母鸡一般挡在娘亲面前。
她直直瞪着比她高了许多的罗佳青:“我娘亲是天底下最好的娘亲,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里乱说,你才是没规矩。”
罗佳青被个三四岁的小丫头当众顶撞,气得柳眉倒竖:“你个小丫头片子,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暖暖是皇爷爷亲封的暖阳县主,暖暖怎么没有说话的份儿?”暖暖挺着小胸脯,毫不退让。
来之前,爹爹叮嘱过的,要自己牢牢记住县主的身份,必要时可用这身份来护着娘亲。
“你!”罗佳青被噎得一时语塞。
她身旁那个一直冷眼旁观的男孩却上前一步。
罗柏约莫五六岁,生得倒端正,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矮他一截的暖暖,嗤笑一声。
“县主又如何?不过是个虚名罢了,你个小不点,牙都没长齐,倒学会顶嘴了。”
“我牙齿长齐了!”暖暖立刻反驳,还故意呲了呲一口整齐的小白牙,“爹爹说了,做人要讲道理,你们不讲道理,胡乱骂人,就是不对!”
罗柏在平州横行惯了,哪受得了这个。
他当即扬起下巴:“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表叔可是远安王,你爹不过是个指挥使,见了我表叔也要行礼。”
……
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竟当着众人的面、针锋相对地吵了起来。
刘夫人只觉得头大如斗。
一个罗佳青还没摁下去,怎么孩子又吵起来了?
她正急得团团转,想着要不要硬把罗佳青和罗柏二人拉走时,府门外街道上缓缓驶来一辆马车。
刘夫人瞥了一眼,待看清车辕上的徽记时,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那是布政使司王大人府上的车。
她忙朝罗佳青使眼色,压低声音,近/乎哀求:“快,快让柏哥儿别吵了,王夫人到了。”
罗佳青只觉得刘夫人胆小怕事,很是不耐烦地甩了甩袖子。
就在这个当口,马车的帘子已被丫鬟掀起,一位气质沉静的中年妇人在丫鬟搀扶下缓缓下了马车。
正是平州布政使王文坚的夫人。
刘夫人已抢步上前,屈膝行礼,语气中带着十二分的恭敬:“恭迎夫人,夫人您能来,真令寒舍蓬荜生辉……”
王夫人朝她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她,落在了暖暖身上。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瞧见暖暖的一瞬间,王夫人立刻绕过还在寒暄的刘夫人,迅速走到了暖暖面前。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位平州地位最尊崇的官夫人,竟朝着一个三四岁的女娃,一丝不苟地行下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