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来想去,萧云珩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
与其这般隔着迷雾暗中揣测,不如寻个机会,将那个神秘的林照野请到明面上来,亲眼见一见,亲口探一探。
此人心思深沉,与远安王府有牵连,更与莫怀古有旧,诸多矛盾集于一身,绝非等闲之辈。
只是该以何等由头、在何种场面相见,却需仔细斟酌。
也正是在此时,暖暖念叨了许久的“宴请朋友”的日子到了。
小丫头自打来了平州,交了不少新朋友,早就央着娘亲要请他们来家里玩。
魏青菡向来疼爱女儿,便欣然应允,亲自张罗起来。
她不仅替暖暖备下各色精巧的点心、果子,还亲自帮暖暖拟了名单。
名单上不仅有暖暖最亲近的许言满、刘圆圆、王成恩……也有她在粥棚街市上认识的几个性情相投的平州本地孩童。
让魏青菡略感意外,却又觉得情理之中的是,暖暖在名单末尾,加上了林伯伯三个字。
“林伯伯帮了暖暖很多忙,暖暖喜欢他,也想请他一起来玩,娘亲,可以吗?”暖暖仰着小脸,认真追问。
魏青菡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眸,心中微叹,却也点了点头:“好,那就请林伯伯。”
……
宴请这日,指挥使府邸后园一早就热闹起来。
魏青菡将宴设在后园敞轩,这里临近池塘,视野开阔,既凉爽又私密。
敞轩内布置得童趣盎然,长桌上摆满了各色糕饼、鲜果、蜜饯,还有从京城带来的果仁酥和玫瑰糖。
轩外空地上,秋千、毽子、九连环等玩物一应俱全,甚至还搭了个小小的投壶架子。
孩子们陆陆续续到了。
许言满依旧是风风火火,一来就拉着暖暖去比试投壶。
刘圆圆文静些,挨着王成恩坐着,小声说着话。
其他几个平州本地的孩子,起初有些拘谨,但在暖暖热情的招呼下,也渐渐放开,园子里很快充满了孩子们清脆的欢笑声。
林照野是稍晚一些到的。
他今日倒特意收拾过。
虽仍是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衫,却浆洗得十分干净。
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似乎也用某种膏脂稍稍修饰过。
虽依然醒目,却不再像往日那般,十分骇人。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里面是一些山野里采来的果实和野花,算是给孩子们的礼物。
暖暖一见到他,立刻飞跑过去:“林伯伯,你来啦!”
她接过小篮子,看着里面水灵灵的果子,开心极了:“谢谢林伯伯,你快来,我介绍其他朋友给你认识。”
魏青菡也含笑上前招呼,态度自然,仿佛只是招待女儿一位寻常的忘年交长辈。
林照野举止沉稳,向魏青菡躬身行礼。
魏青菡观此人态度恭敬却不卑微,言谈举止也颇为得体,倒完全看不出江湖草莽的粗鲁。
甚至隐约有几分文士的风骨。
萧云珩这几日在指挥使衙门处理一批紧急军务,已有两日未曾回府。
所以暖暖宴请一事,他是从穆渊这里得知的。
“世子,林照野到了府上,是县主今日宴请的宾客之一。”穆渊压低声音,快速禀报。
萧云珩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并不知暖暖的宴请便在今日,更没料到林照野会如此坦然赴约。
看来,此人要么是心中无鬼,要么就是……胆量非凡,甚至是有意借此机会与自己碰面。
萧云珩起身,将方才事务与几位千户略作交代:“具体细则,明日再定。”
说罢,不待几人反应,他便带着穆渊,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衙门。
一路往府邸疾驰而去,萧云珩心中念头飞转。
这次会面,虽是偶然,却也是必然。
他倒要看看,这个林照野在自家府邸、在女儿面前,会是何等面目。
回到府中,萧云珩径直往后园走去。
尚未走近,便已听到孩子们嬉闹的欢声笑语。
他脚步微顿,调整了一下呼吸,将那份锐利暂且压下,换上了一贯的沉稳神情,这才举步踏入敞轩。
“爹爹!”暖暖眼尖,第一个看到爹爹,立刻欢呼一声,扑上前来。
但在距离萧云珩几步远时,她小脸上的欢快却突然滞了滞,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
她想起来了。
爹爹说要查林伯伯,穆川叔叔还拿走了林伯伯给的石头……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正安静/坐在轩边望着池塘的林照野。
她小脚挪了挪,似乎想挡在两人之间。
但很快,她又回过神来。
爹爹是讲道理的人,林伯伯是客人,自己不能没礼貌。
她重新扬起笑脸,上前拉住萧云珩的手,声音又脆又亮:“爹爹你回来啦!快来看,暖暖的朋友们都来了,这是小满姐姐,这是圆圆姐姐……”
她一一介绍着,目光最后落在林照野身上:“爹爹,这就是林伯伯。”
“林伯伯对暖暖可好了,他今天还给暖暖带了山里的果子呢!”
小丫头努力想用自己的方式向爹爹证明,林伯伯是好人。
萧云珩顺着女儿的介绍,目光平静地扫过一众孩童,最终落在了那个起身望过来的青衫男子身上。
四目相对。
林照野起身拱手:“草民林照野,见过指挥使大人。”
一如见魏青菡时,他姿态恭敬,却又不卑不亢。
“林先生不必多礼,”萧云珩抬手虚扶,语气平淡,“小女顽劣,蒙先生多有关照,本官还未谢过。”
“大人言重了,县主聪慧仁善,赤子之心难得,草民能与县主相识,亦是缘分。”林照野直起身,目光坦然地对上萧云珩的审视。
两人寒暄几句,气氛看似平和。
孩子们见大人说话,又自顾自玩闹去了。
萧云珩顺势邀林照野到一旁临水的石桌边坐下,屏退了左右,只余二人。
“听内子及小女提起,林先生颇通医理,识得百草,更曾游历四方。”萧云珩执壶为林照野斟茶,似闲聊般开口,“不知先生祖籍何处?又因何来平州定居。”
“平州地处边陲,山野之地,恐不及中原繁华。”
林照野双手接过茶盏,道了声谢:“草民本是江湖漂泊之人,无根浮萍,谈不上祖籍。”
“早年曾随商队走过些地方,见识过几分天地辽阔,后因故受伤。”他抬手,指尖拂过自己脸上的疤痕,“容颜有损,便生了倦意,寻了平州这处山清水秀之地落脚,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糊口,倒也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