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起亮的左轮枪口还冒着烟。
他眯眼扫过缩在女墙后的英印军,没半分犹豫,抬手又是几枪。
子弹穿过人群,血花溅在城砖上。
“快!提速!敌人援军要到了!”他吼着,声音劈得像裂帛。
此时,他的眼角余光瞥见西边城头——一队穿红制服的洋兵正往这边跑,军靴踏得城砖咚咚响。
潘起亮心里急得冒火,必须在援军赶到前,把城头攥实了。
“杀!”一阵喊杀声从云梯方向传来。
周立春拿着一把三叉戟从云梯上冒出头来。
“左半边归我!”潘起亮喊着,往东边冲。
“右半边我来!”周立春应和一声,戟锋刺向最近的洋兵。
两人一左一右,像两把尖刀,往城头两端撕开。
突击队的后膛枪派上了用场,枪声密集得像爆豆。
士兵们踩着血,一边开枪一边往前压,气势上就把对方压垮了。
这些英印军本就是仆从军,武器比正规英军差一截,士气更是低落到了底。
见清军冲得猛,不少人干脆扔掉枪,抱头蹲在地上。
“上!别给他们喘气的机会!”潘起亮看出了对方的怂劲,吼声更响。
他往前冲了两步,后腰一摸,掏出枚手雷,咬开引信,往几十米外的敌群里扔。
“轰!”
爆炸声震得城头颤了颤。
刚聚到一起的洋兵,被炸得东倒西歪,残肢飞了起来。
分散开的敌人,成了活靶子,根本形不成火力。
战局彻底倒向清军。
就在这时,南城、北城方向传来喊杀声。
民兵们撬开了城门,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人山人海的阵仗,让残存的洋兵脸色惨白——败局,定了。
……
宝山城头,金龙旗升了起来。
风一吹,旗帜猎猎作响,鲜红的颜色映着硝烟,格外扎眼。
陈林在众人簇拥下走上城头。
脚下的城砖粘着血,踩上去发黏。
他目光扫过战场,最后落在潘起亮身上。
潘起亮的胳膊吊在吊带里,脸上沾着没擦干净的血痕,嘴角却咧着笑,露出两排白牙。
“会首,幸不辱命!”他声音洪亮,带着点沙哑。
周立春站在旁边,没说话。
他往陈林身侧一站,像尊铁塔,三叉戟在地上,双手扶着铁杆,胸口还在起伏。
“大人,我带人去支援福山炮台!”铁良上前一步,军帽戴得端正,眼神里满是急切。
他的租界守备队刚参战,还没打够。
“我也去!”潘起亮抢着喊,往前凑了凑,吊在胳膊上的手都抬了起来。
陈林瞪了他一眼,语气沉了下来:“铁良带租界守备队去福山;潘起亮留守宝山,清点伤亡,整顿防务;周立春带水军支援吴淞炮台。”
潘起亮嘴一瘪,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陈林的心思——突击队主攻伤亡最大,该歇口气了。
周立春没异议。
他本就是水军,吴淞炮台那边,王大眼带着锦帆军守着,可锦帆军之前打残了,正缺人。
他点了点头,转身就去安排船只。
至于牛大力,早就带着人去通州了——那里有更重要的任务。
通州西亭镇,盐腥味飘了满街。
这镇子是通州最大的盐业交易地,盐场的人每天推着独轮车,把雪白的盐巴送到这里,再由盐商转运出去。
赵南福的巡检司衙门就驻在镇东头。
平日里,巡检司的兵丁穿着灰布褂子,揣着刀,在镇上晃来晃去,见着商贩就伸手要“孝敬钱”。
可这几天,兵丁们突然没影了——赵巡检带着人走了,镇子倒清净了不少。
盐丁沈三推着空车,和几个同伴往盐吏的住处走。
他们刚卸完盐,来领这个月的薪俸。太阳毒得很,晒得他们后背脱皮,脸上全是汗。
“就这么点?”沈三捏着手里的碎银子,眉头拧成疙瘩。
银子轻飘飘的,连半个月的米钱都不够。
盐吏坐在太师椅上,扇着扇子,眼皮都没抬:“赵巡检出去了,衙门没钱。等他回来再说。”
“咱们的薪俸是盐运衙门发的,跟赵巡检有啥关系?”沈三急了,往前凑了凑,“灶上的人都等着钱买米呢!已经靠野菜芦根熬了半个月了!”
“爱要不要!”盐吏把扇子一摔,站起来就要走,“反正就这些,嫌少就别拿。”
沈三还想争论,被身边的同伴拉住了。“三儿,别争了。”同伴压低声音,“哪次不是这样?忍忍吧。”
沈三叹了口气,把银子揣进怀里。
去年就听说,江南川沙那边有个好官,不管是盐籍还是流民,都收留,还给安排活计。
有几个盐丁偷偷跑过去了,听说过得不错。
“实在不行,咱们也去南边?”沈三嘀咕着,“一道大江而已,抱块木头就能游过去。”
就在这时,镇口传来一阵喧嚣。
哭喊声、惊叫声混在一起,往这边涌来。
街上的人都抬头往镇口看。
商贩们慌了,赶紧收拾摊子,以为是盐匪来。
赵南福进驻镇子后,盐匪倒是好几年都没来。不过他比盐匪搜刮得还厉害。
“三儿,快走!”同伴拉着沈三的胳膊,就要往旁边的巷子里躲。
沈三没动。
他侧着耳朵,仔细听着远处的喊声。
“别急,”他按住同伴的手,“你听,他们在喊啥?”
同伴停下脚步,皱着眉头听。
模糊的喊声越来越近,终于听清了。
“捉拿赵南福同党!”
“是官军?”有人嘀咕了一句。
盐吏早就慌了,从后门溜了没影。
街道上更乱了,大人喊,小孩哭,脚步声杂七杂八。
很快,一队穿黑色短装的兵丁出现在街口。
他们跑得飞快,手里举着步枪,往巡检司衙门直冲而去。
“闲杂人等避让!川沙营捉拿朝廷命犯!”领头的人大声喊着,声音洪亮。
是牛大力。
他带着人,没费吹灰之力就控制了巡检司衙门。
先把赵南福的家人看住,再封了府邸大门,等着后续抄家的人来——这套路,他们熟得很。
可没等多久,镇口又传来马蹄声。
通州知州陈介眉带着差役赶来了——自己的地界上,突然来了一支外地军队,他不能不管。
陈介眉刚到镇外,就被一队黑衣兵丁围住了。
步枪的枪口对着他们,黑洞洞的,让人心里发毛。
“尔等何人?敢在我通州地界撒野!”陈介眉勒住马,沉声道。
他是山东人,性子直,做了多年县令,身上带着官威。
牛大力从兵丁后面走出来。
他穿着黑色短褂,腰里别着左轮,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等是川沙民团,捉拿反贼赵南福。他勾结洋人,谋反罪证确凿,现已归案,正在缉捕同党。”他语气不卑不亢,直视着陈介眉。
陈介眉愣了一下。
他倒是听说洋人又打来了,只是没当回事——通州这地方,全是荒滩盐场,没油水,洋人不会来。
“赵南福是盐运衙门的人,轮不到你们川沙民团插手。”
他抬手一挥,“赶紧退走!若有总督府行文,本官自会捉拿。”
牛大力往前迈了两步,几乎贴到陈介眉的马前。
他一个白丁,这么近地对着知州,让陈介眉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陈大人,”牛大力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劝你回州城。如今对抗洋人是头等大事,我身后这些弟兄,刚从宝山下来,手上都沾着洋人的血。你要是拦着,我担心他们会把你当洋人同党。”
“尔竟敢无礼!来人——”陈介眉的话还没说完,“砰”的一声枪响,震得他耳膜嗡嗡响。
牛大力掏出左轮,枪口对着天空,硝烟从枪口飘了出来。
他刚才那一枪,就响在陈介眉耳边。
陈介眉的腿一软,差点从马上滑下来。
身边的差役更是吓得连连后退,有人甚至扔掉了手里的水火棍。
“不想死的,就滚。”牛大力把枪插回腰里,语气强硬,“西亭镇,我们接管了。”
他以前是流民,见着小吏都要低头哈腰。
可现在,面对知州,他也敢挺直腰杆——背后有陈林,有川沙营,有千千万万跟着他们抗夷的人。
陈介眉看着牛大力身后那些眼神凶狠的兵丁,又看了看自己身边哆哆嗦嗦的差役,咬了咬牙,调转马头,往州城方向去了。
牛大力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
陈林早有打算——通州这地方,散州建制,管着通州和海门厅,全是未开发的荒滩,最适合另起炉灶。
直接夺权太扎眼,那就变相军管。就像当年的戚家军,靠抗倭站稳脚跟。
他们也能靠抗夷,把通州牢牢抓在手里。
养寇自重的戏码,别人能用,他陈林也可以用。
沈三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切。
他攥了攥手里的碎银子,又看了看那些穿黑褂子的兵丁——他们没抢东西,没欺负人,只是守在巡检司衙门口。
“川沙民团……”他嘴里念叨着,眼睛亮了起来。
或许,不用去江南了。
风卷着盐腥味,吹过镇子。
远处的盐场里,盐丁们还在埋头干活,面朝炉灶背朝天,没人知道,一场改变他们命运的风暴,已经吹到了西亭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