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江口外，海风卷着咸腥，拍在陈林舰队的船舷上，溅起细碎浪花。
远处水天相连，雾色朦胧，陈林的舰队泊在海面，终于等来番禺城的消息。
送信的是徐耀的人，对方乘坐一艘蜈蚣快船，浑身湿透，脸色泛白，显然是急着赶路，连口气都没喘匀。
陈林立在船头，海风掀动他的衣摆。
他捏着手中的信件，指节微微泛白，目光落在字迹上，神色沉凝。
他的身旁，石方、潘起亮、苏黑虎等人并肩站着，靴底沾着海风带上来的盐粒，个个神色焦灼，目光都锁在陈林手中的信上。
“会首，情况怎么样了？”潘起亮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发急，眉头拧成一团，眼神里满是迫切。
他们已在海上漂了十几天，中途遇上一艘葡萄牙战舰，打了一场硬仗，终究是赢了。
可这些将领，半点都不过瘾。
他们急，急着再跟洋人交手，急着打一场真正的大胜仗。
上一次在苏松与洋人交战，虽是胜仗，却也只是小胜。
双方装备差距不大，洋人的胜算更胜一筹，要不是靠着陈林带来的战术，备夷军的伤亡，可能更大。
但现在，他们早已今非昔比。
陈林缓缓抬眼，声音低沉，不带半分波澜，却像一块冰，砸在众人心上：“番禺城丢了。”
这话一出，几人脸上的焦灼瞬间僵住，心猛地一沉，直直坠到谷底。
“这……”潘起亮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一时语塞。
石方和苏黑虎也皱紧眉头，神色凝重，说不出话来。
片刻沉默后，有人低声发问，语气里带着慌乱：“那咱们到哪里登陆？”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他们渡海而来，没有登陆点，便是无根之木，寸步难行。
陈林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信件边缘，语气平稳：“我有一个想法，你们参详一下。”
“会首，您说！”潘起亮立刻回过神，往前又凑了凑，眼神里重新燃起光亮，语气也急切了几分。
“带英人现在全都扎在番禺，他们后方的港岛，必然空虚。”陈林抬眼，扫过众人，“以咱们现在的火力，想在港岛登陆，诸位觉得可行吗？”
“这个主意好！”潘起亮当即拍了下大腿，眼睛亮得惊人，语气激动，“他们占着番禺，咱们就掏了他们的老巢，让他们首尾难顾！”
旁人都看得清楚，潘起亮这话，纯粹是急着打仗，他对港岛的实际情况，压根不了解。
陈林没接话，目光转向布良泰，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询问：“阿泰，你对港岛有了解吗？带英人控制港岛这几年，定然修了防御工事。”
粤海本就是海盗猖獗之地，港岛又是带英人抢来的，他们必然会修工事设防，不然，根本坐不稳脚跟。
布良泰皱着眉，仔细回想了片刻，语气肯定：“两年前，我们跟粤海盗一起攻过港岛。那时候，他们的舰队不在，只剩一艘护卫舰，但港口的四门岸防炮，威力极大，我们的船，根本靠不近。”
“岛上其他地方，不好登陆吗？”陈林追问，眼神里带着一丝期许。
布良泰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凝重：“很难。其他几面都是荒山峭壁，无路可走，只有正对九龙山的一侧海峡，是天然港口，也是唯一能登陆的地方。”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语气坚定：“会首，我觉得这个方案，很难实行。”
“海峡狭窄，只要咱们的船进入海峡，就刚好在他们岸防炮的射程之内，战舰根本无处遁形。”布良泰语速不快，却句句在理，“而且，若是久攻不下，番禺城外的洋人战舰，随时可能杀回来，到时候，我们就会腹背受敌。”
布良泰看起来粗鄙豪爽，没什么文人气，可论起海战，却头头是道，心思缜密得很。
真是人不可貌相。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情。
陈林脸上，没有半分失望，反而眼底闪过一丝笃定。
他转头看向潘起亮，语气平淡，却藏着深意：“船队无法登陆，但用小船，送几十个人上岸，应该没问题吧？”
潘起亮眼睛猛地一亮，脸上的愁云瞬间散去，一脸希冀地看向布良泰，等着他的回答。
“当然没问题。”布良泰点头，随即又皱起眉，语气中肯，“可岸上肯定有守卫，几十个人上岸，人少力薄，怕是起不了多大作用。”
陈林想的这个办法，怕是海盗也想过。
能够住在岛上的白人，基本上都是出海闯荡的，哪怕没有军队，这些人也个个有枪，家家户户都有战斗力。
几十人上岸，想要击败岛上的人，显然不可行。
但是陈林所说的人，已经跟布良泰认识中的人不是一个概念。
“这个不用担心。”陈林嘴角微微上扬，语气带着自信，“我手下的人，可不是普通人。”
这次陈林出海，只带了潘起亮这一位陆军将领。其他主要将领都留在了苏松地区。
不是因为潘起亮最忠心，而是因为他手中的特战小队。
这支小队，倾注了潘起亮所有的心血，也为备夷军输送了不少好手。
而能让这支小队发挥最大威力的，唯有潘起亮本人。
番禺城东，沙角村外。
尘土飞扬，一支生力军从番禺城内调了过来，步伐沉重，气势汹汹。
为首的，是一个五百多人的沙俄步兵团。
这些洋人，穿着灰色军装，个个身材高大，肩膀宽阔，脸上带着凶悍之气，眼神冰冷，仿佛随时都会扑上来咬人。
领队的是一名少校团长，名叫科尔察金。
他满脸浓密的胡须，几乎挤满了玫红色的油腻脸颊，胡须和眉毛掩映下，一双细长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小村庄，眼神里满是不屑。
“你们，就是在这里，被挡住了十天时间？”科尔察金转头，看向身边的带英陆军军官，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这名带英陆军军官，脸上沾满了泥灰，军装破旧，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是一名步兵团长，这些天，他们在村子外，持续进攻了多日，却始终没能前进一步。
他们试过各种战术，到最后，只能学着清国人，搞土工作业，在地上不断挖掘战壕，依托战壕，一点点向前推进，展开进攻。
也正因如此，他们一个个，才都灰头土脸，没了往日的傲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