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的惨嚎声在校场上空回荡了整整三日。
每日三百六十刀,不多不少。
刽子手是祖传的手艺,下刀极有分寸,保证受刑者在第三日午时之前,气息不绝。
直到最后一刀落下,王德那早已不成人形的躯体才彻底停止抽搐。
那双因极度痛苦而凸出的眼睛里,最后映出的,是威北关阴沉沉的天空。
围观的人群从第一日的群情激愤,到第二日的沉默压抑,再到第三日的麻木。
许多人中途离去,不愿再看这血腥的场面。
但仍有不少人坚持到最后,他们要亲眼看着这个通敌叛国的奸商咽下最后一口气。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告慰那些因他而死的将士在天之灵。
第三日午时,王德终于断气。
刽子手将他的头颅砍下,与郑昆的头颅一同悬挂在北门城楼示众。
尸体则被拖去乱葬岗,草草掩埋。
连张草席都没有。
赵百户的处决相对简单。
李闯带他在营地后山寻了一处僻静之地。
没有围观者,没有刽子手。
只有李闯和两名夜不收。
赵百户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他哭喊着求饶,语无伦次地诉说着家中有老母幼子,诉说着自己只是一时糊涂。
李闯面无表情。
他想起安平老家被赵魁欺压的乡亲,想起那些因军情泄露而枉死的袍泽。
“赵百户。”
李闯开口,声音平静。
“你贪财泄密时,可曾想过那些因你而死的弟兄,他们家中也有老母幼子?”
赵百户语塞,只是磕头。
李闯不再多言。
他拔出腰刀。
刀光一闪。
人头落地。
鲜血溅在枯草上,迅速渗入泥土。
李闯收刀入鞘,对两名夜不收道:“埋了。”
“是。”
三人动手,很快挖了个浅坑,将尸首扔进去,覆上土。
没有立碑,没有标记。
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处理完赵百户,李闯返回侦查旗营地复命。
……
神武军大营。
将领们齐聚中军大帐。
帐内气氛凝重。
侯云龙坐于主位,面色沉郁。
周镇山、吴振海等千户分坐两侧,皆沉默不语。
刑场上,他们都在。
亲眼看着郑昆人头落地,心中滋味复杂。
郑昆曾是同袍,一起戍边多年,战场上也曾并肩厮杀。
如今却成了叛国贼,身首异处。
侯云龙难掩眉宇间的疲惫。
郑昆的背叛,对他打击极大。
那是他信任了十余年的部下,却在他眼皮底下,做出了最不堪之事。
失察之责,如同巨石,压在他心头。
“都散了吧,晚上,都来吃顿庆功宴。”
他摆摆手。
“是!”
众将行礼退出。
周镇山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侯云龙一眼,欲言又止,终究叹息一声,掀帘离去。
帐内只剩侯云龙一人。
他走到案前,看着桌上那份郑昆案的详细卷宗,久久不语。
窗外,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
傍晚。
元帅府书房。
烛火通明。
徐锐端坐案后,面前铺开明黄绢帛,提笔蘸墨。
他要亲自撰写为凌风请功的奏报。
此事,必须慎重。
凌风之功,确实卓著。
但朝中眼线密布,这份奏报递上去,必会掀起波澜。
徐锐沉吟良久,落笔。
字迹雄浑有力,力透纸背。
“臣,威北关元帅徐锐,谨奏:”
“北疆戍边旗总凌风,自任职以来,屡建奇功,忠心可鉴,才干超群。今谨列其功绩如左,伏乞陛下圣鉴。”
他顿了顿,继续书写。
“创‘灯语传讯’之法,于山谷密林间,无马匹烽烟之便,亦可瞬息传递军情,极大提升我军调度之效。此法已推行各营,成效显著。”
“……”
“近日破获王德—郑昆通敌走私网络。凌风明察秋毫,将计就计,设局引蛇,一举擒获奸商王德、内奸郑昆,缴获赃物无数,斩断北凉伸入关内之触手,并全歼其派来接应之狼牙精锐小队。”
“臣恳请陛下,念其功勋,从优封赏,以励边军士气,彰朝廷恩威。”
写罢,他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误。
加盖元帅印,封入加急奏匣。
“来人。”
亲兵入内。
“将此奏报,以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师。沿途不得耽搁。”
“是!”
亲兵双手接过奏匣,快步离去。
窗外,夜色已深。
威北关的灯火,在黑暗中连绵成片,如同星河倒悬。
他轻叹一声。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当晚,神武军大营设宴。
名义是庆贺铲除内奸、整顿军纪。
宴设在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席开二十余桌。
空地四周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将一张张紧绷的面孔映得明暗不定。
长案上虽摆满了酒肉,却鲜有人动筷。
将领们身着戎装,正襟危坐,只余几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凌风与韩烈、南宫瑾同坐一席,抬眼扫过周遭——周镇山眉头紧锁,盯着面前酒盏出神;
受邀者皆是神武军千户以上将领、有功军官,以及凌风、韩烈等此番破案核心人员。
气氛本该热烈。
但空气中,总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
侯云龙坐在主位,面色沉肃,眼眶微陷,显然连日劳累未曾安眠。
他面前案上摆着酒,却未曾动过。
众人皆已落座,无人喧哗,只偶尔有杯盏轻碰的细微声响。
终于,侯云龙端起酒杯,缓缓起身。
全场霎时寂静。
所有目光汇聚在他身上。
“今日设宴,名为庆功。”
侯云龙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庆的是,揪出了王德、郑昆这两条毒蛇,斩断了北凉伸进我威北关的爪子。”
“庆的是,夜不收与情报司联手,全歼北凉狼牙小队,扬我军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那目光锐利如刀,带着审视,更带着痛心。
“然,本将心中,并无半分欢欣。”
侯云龙语气陡然转厉。
“王德一介奸商,能在我威北关经营起偌大走私网络,贿赂胥吏,勾结北凉,甚至将手伸到朝中!”
“郑昆更甚!潜伏我军中十余年,官至偏将,深受信任!却将多少弟兄的性命,卖给了北凉人!”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今日能出一个郑昆,明日就可能出第二个!后日,第三个!”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敲在每个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