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满大街都是恶鬼，为何我们要做人？
看着老人家未寒的尸体，高命的脸上，罕见的浮现出了怒色。
那是一种冰冷，几乎要将空气冻结的怒。
深沉、隐忍、从骨髓里渗出寒意。
“谁干的？”
声音很轻，却让整个木屋的空气都凝固了。
曹福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着颤：“老奴……老奴不知！但老奴一定命令当地官府衙门彻查到底！”
“掘地三尺，也要将凶手绳之以法！”
他偷眼觑着陛下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
这位皇帝陛下，平日里看着有些糊涂，很接地气，甚至常常会说出些让人啼笑皆非的话。
可真生起气来，反倒令曹福星更加害怕。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另一方面，老人家的惨死，也令曹福星感到由衷的愤怒。
多好的老人家啊！
救了他们的命，给他们指路，临别时还塞给他们干粮和水。
却落得如此下场！
忽然，曹福星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他想起了那座诡异的道观。
那三个刻着‘青莲、白莲、红莲’的骨灰盒。
还有陛下取走的那截碧绿莲藕。
莫非……
看着曹福星忽明忽暗的脸庞，高命冷不丁开口：“曹公公，你是不是知道凶手是谁？”
曹福星吓了一跳，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旦说出来，陛下必定会追问到底。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
朔万还在京城等着挑战陛下，大乾江山岌岌可危！
若再为陛下增加烦恼，让陛下分心去对付什么青莲教……
那宫内怕是要彻底不得安宁了。
想到这里，曹福星赶忙改口：“老奴……老奴只是感到愤怒！这一带山贼流寇众多，多半是他们所为！”
高命没有再说话，而是背对着曹福星，缓缓蹲下身，伸出手，为老人抚上未闭上的双眼。
动作很轻，很慢。
“流寇从哪儿来？”
他开口：“最初不还是从平民中来？活不下去了，才落草为寇，杀人越货。”
“你们总让朕将心思用在朝政上，整顿吏治，安抚流民，剿灭山匪……可朝政朝政，又岂是朕一人努力，就能处理好的？”
他站起身，转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曹福星。
目光里，没有怒火，只是带着一抹深沉的平静。
“为官者都在想，宫中都是恶鬼，为何我们要做人？”
“于是他们也开始做鬼，欺上瞒下，鱼肉百姓，中饱私囊。百姓活不下去了，就成了流寇。流寇多了，朝廷派兵剿。剿来剿去，血流成河，可问题解决了吗？”
“没有。”
高命摇头，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只是换了一批人做鬼，换了一批人做流寇。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
曹福星愣住了。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伺候了三代皇帝，听过无数君王训诫，见过无数朝堂辩论。
可从未听过这样一番话。
太直白了，太残酷了，也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他这个在宫中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太监，都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陛下他……一直都很清醒。
清醒地看着这一切，清醒地说出这一切。
只是平日里，他用“修仙”做伪装，用荒唐做面具，将这份清醒深深地藏了起来。
“老奴……老奴……”
曹福星嘴唇哆嗦，不知该说什么。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唯有沉默。
让陛下继续说下去。
高命也没有等他的回答。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终南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看到老伯的惨死，朕更加坚定了要修仙，再将修仙推广世间的决心。”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要是人人都有仙修，人人都有自保之力，都能吃饱穿暖，都能看到希望……老伯会死吗？流寇会多吗？这天下，会乱吗？”
曹福星浑身一震，连忙伏地：“陛下圣明！陛下心系苍生，老奴……老奴五体投地！”
“五体投地就不必了。”
高命摆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随意。
只是眼底的沉重，依旧挥之不去。
“现在最要紧的，是想想回宫后，怎么和柳状元交代吧。”
他叹了口气：“老人家临别时，还托朕给柳乘风带话。可话还没带到，人却……”
曹福星知道，告知柳状元这个噩耗这件事，又落到了陛下身上。
别人谁说都不合适。
唯有陛下来说，才最合适。
他只能将身子鞠得更深：“那就有劳陛下了……”
高命没再说什么，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老人的尸体，转身走出了木屋。
夜色，已完全笼罩了终南山。
……
这一刻，天幕之下，各朝时空。
嬴政久久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
“由一人之死，看到一朝之弊……”
他喃喃自语：“这乾高帝，眼界之深远，心性之通透，朕……不如他！”
李斯等大臣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他们还在消化刚才那番话带来的冲击。
“宫中都是恶鬼，为何我们要做人……”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每一个为官者的心里。
刘彻也是神色复杂。
他想起自己即位之初，雄心勃勃，想要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可这些年，朝中党争不断，地方豪强割据，边境匈奴屡犯……
他做得还不够吗？
可为什么，问题依旧层出不穷？
“修仙……真的能解决这一切吗？”
他第一次，对自己一直坚信的‘治国平天下’之道，产生了一丝动摇。
或许，乾高帝说的，才是根本？
李世民闭上眼，长叹一声。
“与青莲教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
天幕画面，在此刻悄然变化。
距离与朔万约好的五日时间，很快过去四日。
只剩最后一日。
……
京城，皇宫。
朝天殿前的广场上，依旧空荡荡的。
岳靖康、陈太初等几位重臣聚在一处，个个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一个接皇榜的都没有？”
岳靖康盯着面前负责此事的官员，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
那官员苦着脸，连连摇头：“岳大人，真的一个都没有！皇榜贴出去四天了，起初还有人围观，可一听到是蛮族狂战士朔万的名头，都吓破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