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迁接到李掌柜的邀请时,已是午后。
传话的是百草堂一名眼熟的伙计,神色如常,语气恭敬,只在递上帖子时极轻地压了压眉——那是李掌柜教过的暗号:事急,走侧门。
王迁没有耽搁。
他穿过府城午后依旧熙攘的街市,没有走百草堂正门,而是从巷口那家修鞋摊旁拐入后巷。摊主是个瘸腿老汉,正低头锥鞋底,连眼皮都没抬。
李掌柜在静室等他。
桌上空荡荡,连惯常待客的那盏清茶都没有摆。
王迁进门时,李掌柜正对着一面空墙出神。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没有平日的职业化笑容,皱纹在午后晦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
“公子来了。”
“李掌柜。”
没有寒暄。
李掌柜抬手请王迁落座。“老夫安排的人,”李掌柜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今早传回消息——梧桐巷那处小院,已被人盯上了。”
王迁的眼神微微一凝。
“何时开始的?”
“约莫昨夜。”
李掌柜的声音像磨旧的刀背,钝而沉。
王迁的指节微微收紧。
“……还没动手。”
“没动手。”李掌柜点头,“所以才更麻烦。”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公子,他们不是来绑人的。他们是在等。”
“等我回去。”
“对。”
李掌柜没有回避王迁的目光。
“你进了武院,他们动不了你。你在百草堂养伤七日,他们也没有闯进来。不是闯不进——是不想打草惊蛇,不想落下把柄。但安大娘……”
他顿了顿。
“安大娘只是一个独居老妇人,没有功名,没有背景,没有任何能让他们忌惮的东西。只要公子你踏进梧桐巷那条巷子,他们就有办法——让一切看起来像一场意外。”
“什么意外?”
“什么意外都有可能。”李掌柜的声音没有起伏,“失火。劫财。两个江湖客酒后斗殴,殃及路人。甚至不需要意外……”
他没说下去。
王迁也没有问。
静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隐约传来街市的喧嚣,铁匠铺的打铁声一下一下,沉闷而规律,像某种遥远的、与他无关的生活。
“公子。”
李掌柜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也更苍老。
“你今年十八。”
“……是。”
“老夫今年五十七。”
他顿了顿。
“老夫在府城待了三十年。开药铺,结人脉,看人来人往。见过世家子弟鲜衣怒马,也见过寒门少年挑灯夜读。见过鲤鱼跃龙门,也见过跃不过的,摔死在龙门下。”
他看着王迁。
“老夫年轻时,也曾见过一位如公子一般的少年。”
他顿了顿。
“他比公子还小两岁,从岭南来,孤身一人,背着一把剑。”
“他来府城搏功名,住不起武院附近的客栈,租在城南一个寡妇家的柴房。”
“后来呢?”
“后来,世家公子在酒楼宴客,席间听说岭南来了个‘剑术天才’,年轻气盛,让人去唤他来献技。去的人没请动,公子们便亲自去了。”
“后来呢?”
“后来,三条人命。两个世家旁支,一个护院。”
“他在大牢里待了十四天。”
李掌柜睁开眼,“第十四天夜里,狱卒说他是‘畏罪自缢’。”
“老夫当时只是个学徒站在人群外面,什么也做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王迁。
王迁沉默了很久。
“烦请李掌柜,”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替学生做件事。”
李掌柜敛容。
“公子请讲。”
“替我转告安大娘——”
王迁顿了顿。
“就说学生受武院委派,赴北境公干,归期不定。房租请掌柜帮我转交,连同……这三年的份例,一并先付了。就说学生走得急,来不及当面辞行,请她老人家安心,莫要挂念。”
李掌柜点头。
“公子放心。这件事,老夫亲自去办。”
王迁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李掌柜。”
“公子?”
“方才那位岭南少年,”王迁没有回头,“他叫什么名字?”
李掌柜沉默良久。
“……姓李。其名慕言……”
王迁在门口静立了一息。
“学生记住了。”
看着王迁的背影,李掌柜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如释重负,有担忧,还有一种他自己也辨不清的、微涩的欣慰。
“老夫年轻时读史,读到‘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总觉那是故纸堆里的旧事,离自己很远。”
他顿了顿。
“原来不远的。”
……
夜色笼罩武院后山。
李慕白已在林中空地等候。
他没有问王迁为何深夜相召。他只是像往常一样,立在老松之下,白衣拂动,手边佩剑。
王迁走近,在五丈外站定。
两人相视。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
李慕白只问:“要走了?”
“是。”
“何时?”
“明日。”
李慕白没有再问。
他缓缓抽出长剑。剑身在月下泛着清冷的银光,如水,如霜。
“那便今日。”
王迁拔刀。
月华铺满林间空地,将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勾勒得分明。
风止。
然后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保留。
李慕白的剑自出手便是全力,剑光如瀑,从不可能的角度倾泻而下。他的身法比府试时更快,剑意比三才小比时更纯——这数日来压在心头的所有情绪,愤怒、不甘、旧怨、离别,此刻尽数倾注于三尺青锋。
王迁的刀亦无保留。
八极镇元劲在经脉中奔涌如江河,刀势沉凝如岳,却在每一记交击的刹那迸发出惊人的锋锐。他不再控制,不再权衡,只凭本心迎向那铺天盖地的剑光。
刀剑相击。
一记,两记,十记,二十记。
金石交鸣之声在林间回荡,惊起夜鸟,震落松针。
两人都没有说话。
不需要。
三十招。
李慕白的剑势已达巅峰,剑尖吞吐着凌厉的寒芒,每一刺都仿佛要洞穿夜空。但他的眉头却越蹙越紧。
王迁的刀没有破绽。
四十招。
李慕白的呼吸开始紊乱。
王迁从第一招开始,就没有在“争胜”。
等李慕白把这数日来压抑的所有,一剑一剑,全部斩出来。
五十招整。
李慕白一剑刺出,剑光如白虹贯日。
王迁侧身,刀锋斜掠,不偏不倚架住剑脊。
两兵相交,发出一声悠长如叹息的清鸣。
然后李慕白收剑了。
剑入鞘的声音很轻。
“够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平静。
“王兄,保重。”
王迁收刀。
月下,两个少年相对而立。
“李兄,”王迁开口,“待我从北境归来,你我一战,还作数。”
李慕白抬眸。
月光落在他清冷的脸上,那双素来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如冰湖初裂的纹路。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晨光初透。
雷将军的住处不在武院深处,而在东墙外一座不起眼的小跨院里。
院中无仆役,无亲卫,只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搁着半壶凉茶。
雷将军在主位坐下,没有请茶,没有寒暄。
他看了一眼王迁手边卷成筒状的荐牒,开口:
“填了?”
“填了。”
“哪张?”
“边军锐士。”
雷将军没有意外。
他端起那半壶凉茶,给自己倒了一碗,没喝,只是握在掌中,似乎在等什么。
王迁双手将那卷荐牒呈上。
“想清楚了?”
雷将军点了点头。
“想清楚了。”
王迁的声音也很平。
雷将军没有再问。
他把荐牒搁在桌边,起身进了东屋。片刻后,他捧着一只巴掌大的旧木匣走出来。
木匣没有上漆,边角已磨得圆润,显然经年累月被人摩挲过。匣盖开启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老旧的关节。
他从匣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已泛黄,边角起了毛边,封口的火漆早被拆开,只余一点暗红的残迹。
“朱四爷亲启”
左下角落款,是一个龙飞凤舞的“雷”字。
雷将军将信搁在荐牒旁边。
“黄龙府,”他说,“北境边军大营驻地。你通过三关之后,会先在那里整编。”
他顿了顿。
“若你抵达黄龙府,去寻这个人。”
他指了指信封上的“朱四爷”。
“他叫朱永安。当年在军中,我喊他四哥。”
“如今呢?”王迁问。
雷将军沉默了一息。
“如今,他是黄龙府守备司的闲散文书,领一份俸禄,混日子。”
他抬眼,看着王迁。
“不过,我们算是过命的交情。”
但王迁听懂了。
雷将军没有再说下去。
他把信推到王迁手边,连同那卷荐牒一起。
王迁双手接过。
信很轻,入手却沉。
“学生,”他的声音沉稳,“感谢将军栽培。”
雷将军受了这一礼。
雷将军站起身。
他没有走向王迁,而是走向院中那棵歪脖子枣树。
“边关风沙大,活下来,就扎了根。”
他转过身。
那双鹰隼般的眸子落在王迁身上,
“边军不收废物。你过了关,才配把信送出去。”
“过不了——”
他顿了顿。
“这封信,就让它烂在你怀里。”
王迁垂首。
“学生明白。”
“去吧。”
王迁从雷将军的小跨院出来时,武院的大门才刚刚开启。
他没有回头。
罗小黑已在门房处等了许久,见他走来,打了个响亮的响鼻,四蹄轻踏,乌亮的眼睛里竟有几分埋怨。
王迁伸手,轻轻抚过它的颈侧。
“走了。”
他牵马出城。
府城南门外,送行者寥寥。
李慕白立在城门外三丈处,那棵老槐树的荫下。
他今日没有佩剑。
白衣依旧纤尘不染,腰间却空落落的,像一幅名画缺了最重要的题跋。
王迁牵着马走近。
两人相对而立。
“剑呢?”
“在屋里。”
李慕白的声音很淡,像晨雾。
“送你,不需要剑。”
王迁沉默了一息。
“你兄长的事,”他说,“李掌柜告诉我了。”
李慕白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我小的时候,”李慕白开口,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慕白,等我回来教你真正的剑法。”
“他没有回来。”
王迁没有说“节哀”。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碑。
半晌,李慕白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晨光里凝成极淡的白雾,很快散了。
“王兄。”
“嗯。”
“待你归来,”李慕白抬眸,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辽阔的、正在缓慢解冻的湖,“我会和让赵家道歉,我会用他教我的剑法。”
“那我等着。”王迁笑到。
清河县。
王迁牵马入巷时,院门虚掩着。
周氏正坐在院中枣树下择菜。择一根菜要停两息,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
王妈端着一盆水从灶间出来,见状叹了口气,低声劝:“夫人,少爷在府城好着呢,您别总悬着心……”
“我知道。”周氏轻声应着,把择好的菜放进竹篮里,顿了顿,“我就是……昨夜里做了个梦,梦见迁儿站在门口,喊了我一声娘,转身就走了。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王妈张了张嘴,没再劝。
门被推开了。
周氏猛地抬头。
王迁站在门口,日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娘。”
周氏愣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菜篮,站起身,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
王迁走过去。
他跪下,端端正正给母亲磕了一个头。
周氏的手颤得更厉害了。
她只是俯身,扶住儿子的手臂,像小时候扶他学步那样,轻轻把他拉起来。
“……瘦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破这场意外的团圆。
“没瘦。”王迁说,“武院的饭食比县里好。”
周氏不信,却也不再问。
她拉着儿子在枣树下坐下,让王妈去灶间添两个菜,自己又坐下来,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像要把这一个月的亏欠都看回来。
王迁任她看。
她这辈子都在等。
等丈夫徭役回来,丈夫没回来。
等儿子武举回来,儿子回来了。
“哥——”
一声清脆的惊呼从正屋门口传来。
王迁转头,便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内冲出来,直直撞进他怀里。
“哎哟——”他闷哼一声,胸口被撞得生疼,却忍不住弯起唇角。
小禾仰起脸,乌溜溜的眼睛瞪得滚圆,里头倒映着枣树漏下的天光。
“你回来啦!”她拽着他的袖子,像怕他跑了似的,又像确认什么稀罕物件,“你真回来啦!”
“回来了。”王迁抬手,揉了揉妹妹软软的头发。
“那你考上了吗?”小禾眼巴巴地望着他,“你考上那个……那个……”
“武举人。”周氏在一旁轻声提醒,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
“对!武举人!”小禾重重点头,两根小辫跟着一颤一颤,“考上了吗?”
王迁弯下腰,与她平视。
“考上了。”他说。
“以后,没人能欺负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