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撞破山林的寂静时,红中正蹲在山神庙的破香案上啃一块干硬的肉干。
这庙虽说破,好歹能遮风挡雨,比起落鹰涧那些透风的茅草棚子强多了。
他在石炭岭落脚这些日子又在后山搭了两间木屋,勉强算是又立起个寨子。
“老大!老大——!”
六筒的声音从山道那头传来,尖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红中嚼肉干的动作一顿,眉头皱起来。
“又咋了?天塌了还是地陷了?”他没好气地骂,“老子刚消停几天,你他妈能不能——”
“他来啦!”
六筒策马冲到庙门前,连滚带爬地翻下马背,脸涨得通红,指着山下的方向,手指都在抖。
“谁来了?”红中从香案上跳下来,肉干往怀里一塞,“你把话说清楚!谁来了?”
“过、过江龙!”
六筒的声音劈了叉,咽了口唾沫,总算把舌头捋直了:“老大!那个过江龙!他回来了!”
红中愣住了。
他站在庙门口,手还保持着塞肉干的姿势,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过江龙。
那个名字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猛地楔进他脑子里。
他想起那间被翻得底朝天的棚子,想起自己胸口挨的那一拳,想起躺在山涧底下、看着那个少年提着刀走出来的那一刻。
那小子……回来了?
“你看清了?”红中的声音沉下来,脸上那点懒散劲儿一扫而空,“是他?那个单枪匹马端了咱们寨子的小子?”
“是他!就是他!”六筒比划着,“我在山下镇子里亲眼看见的!他牵着那匹黑马,从官道上过去的!老大,那匹马我认得,黑马,额心有一点白,错不了!”
红中没说话。
他转身走回庙里,六筒小心翼翼地跟进来,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红中抬起头。
“六筒,”他说,“咱还剩下多少人?”
“十……十三个。”六筒咽了口唾沫,“能打的,九个。”
红中点了点头。
他又沉默了。
庙外传来山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声,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远处哭。
“老大,”六筒憋不住,小声问,“咱……咱还报仇吗?”
红中猛地抬头。
“报!”
这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快馊了的恨意。
“他捣了老子的窝,拍拍屁股跑了,害的老子在这破庙里蹲着,天天啃干粮喝西北风,没有这样的道理!”
六筒被他的气势震得退了一步,但眼睛亮了:“老大,你的意思是……”
“九条!”红中朝庙外吼了一嗓子。
九条正蹲在庙门口晒日头,被这声吼吓得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他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老、老大!”
“去后山,把阿福兄弟请来!就说有要紧事,让他赶紧过来!”
“是!”九条二话不说,撒腿就跑。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红中大哥!”
阿福大步跨进庙门,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他还穿着那身灰扑扑的僧衣,但整个人比几个月前精悍了许多,眼神也更锐利,像一把开了刃的刀。
“人在哪?”他问,声音都在发颤,“那个……那个杀了我哥的过江龙,他在哪?”
红中站起身,拍了拍阿福的肩膀。
“兄弟,别急。”他说,“人刚在镇子里露了面。”
红中看着他,“阿福,这几个月你一直在等这个机会。现在他回来了,你想怎么做?”
阿福没有立刻回答。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关久了的困兽终于闻到了血腥味。
“红中大哥,”他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朱旦大哥自小将我带大,他的仇,我不能不报。””
红中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既然你信得过我,那咱们就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他走到庙门口,朝外头张望了一眼,确认无人,才转身回来,压低声音:
“六筒盯着,这是第一步。咱们不跟他硬碰硬——那小子单枪匹马能端了咱们二十多人的寨子,手底下是真有东西。硬拼,咱们这十几号人填进去,都不够他砍的。”
阿福点头,眼神沉凝。
“所以,”红中眯起眼,“咱们在路上埋伏。”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六筒从前从过路商人那儿顺来的简易地图——摊在香案上,手指点在那个狭长的位置。
“咱们在这设伏。陷阱、绊索、暗器,能上的都给他备上。等他进了地方,两头一堵,任他三头六臂,也得给老子撂在这儿!”
阿福盯着地图,眼睛越来越亮,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好!”阿福重重点头,眼中燃着复仇的火,“就这么办!红中大哥,我听你的!”
红中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他的手没有移开,而是顺势往阿福耳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不过,阿福兄弟,光这样还不够保险。那小子鬼精鬼精的,万一他察觉到什么,或者硬闯出去,咱们可就前功尽弃了。所以,到时候,你得这样……”
阿福侧耳倾听。
阿福的眼睛慢慢睁大。
他听完,直起身,看着红中,沉默了很久。
“红中大哥,”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这……”
“你想想你哥。”红中打断他,目光直直地盯着他,“想想他是怎么死的。那小子端了他的寨子,杀了他的弟兄,让他曝尸荒野。你给他收尸的时候,你心里是什么滋味?”
阿福的身体微微发抖。
红中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次,力道很轻,像长辈安抚晚辈。
“兄弟,无毒不丈夫。咱们要的,是他死。至于怎么死的,不重要。”
阿福闭上眼。
他想起后山那几座土坟,想起自己跪在坟前,额头抵着泥土,泪水渗进土里的感觉。
他想起朱旦大哥最后一次笑着拍他脑袋,说:“阿福,哥赚了钱,给你娶个媳妇。”
他睁开眼。
“好。”
清晨的阳光落在威远武馆的青瓦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王迁牵着罗小黑回到武馆门前时,里头正传来弟子们晨练的呼喝声。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一年前,他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扎马步、打拳、练刀,累得腿肚子转筋也不敢停。那时候的目标很简单——考上武秀才,让娘和小禾过上好日子。
一年后,他回来了。
武秀才,中了。武举人,也中了。
现在他要去的,是比府城更远的地方。
“王迁?”
一个惊喜的声音从院里传来。王迁抬眼,便见东升站在演武场边上,手里还握着那根教习用的木棍,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东升师兄。”王迁抱拳。
东升把木棍往旁边弟子手里一塞,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眼睛里亮得惊人:“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府试怎么样?中了没有?”
“中了。”王迁笑了笑,“第六名。”
东升愣住了。
他就那么站在武馆门口,像是被这三个字钉在了原地。半晌,他楠楠开口:
“第六名?!武举人第六?!”
“是。”
“好!好好好!”东升连说了五个好字,一把抓住王迁的肩膀,用力摇了摇,“我就知道你能行!你小子不是池中之物!”
王迁被他摇得哭笑不得,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后院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大嗓门炸响:
“王迁!——!”
赵海从后院冲出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王迁面前,二话不说,一把将人抱了个结实。
“哎哎哎——”王迁被他撞得后退半步,胸口被捶得生疼,“轻点轻点!”
“轻什么轻!”赵海松开他,又狠狠捶了他一拳,眼眶竟有些泛红,“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行!你打得这么厉害,连我都输你了!我说你肯定能中!”
王迁看着他,不免有些感慨。
海还是那个赵海。一年多过去,人壮实了些,晒黑了些,可那双眼睛里的斗志,一点没变。
“行了行了,”东升在一旁笑道,“进去说话,别堵在门口。”
三人进了偏厅,有弟子上来奉茶。赵海屁股刚挨着凳子就憋不住了,连珠炮似的发问:
“府试难不难?”
“你第几名来着——第六?!乖乖,在府城里考第六?”
王迁被他逗笑了,挑着能说的说了些。赵海听得眼睛放光,时不时拍一下大腿,活像自己考中了似的。
如今的王迁已经他望其项背的存在了,他又如何不羡慕王迁的意气风发呢?
毕竟,那可是他曾经有过的东西。
茶过三巡,王迁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东升师兄,”他说,“我这次回来,是来辞行的。”
东升端茶的手顿住了。
“辞行?”赵海没反应过来,“你不是刚考完试吗?辞什么行?”
“我要去黄龙府了。”王迁看着他们,“加入边军。”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东升缓缓放下茶盏,脸上的惊喜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凝重。他看着王迁,目光里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看着后辈远行的怅然。
“边军锐士……”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地方,”东升的声音沉下来,“九死一生。”
王迁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知道。”
东升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一年前那个来到武馆求学的穷苦少年郎,那时候他以为少年只是一时兴起,就算努力了,也是留不下来的。
可这少年不仅留下来了,还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你决定了,”东升说,“我就不拦你。”
他站起身,走到王迁面前,郑重地抱拳:
“王师弟,一路保重。”
王迁起身还礼。
东升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你家中母亲和小禾,放心交给我。清河县有我东升一日,你王迁的家,就是我的家。”
这话说得重。
王迁心头一热,深深一揖:
“多谢师兄。”
赵海在一旁憋了半天,终于逮着机会插嘴:“那个……小禾那边,我也可以帮着照看的!”
他说这话时挺了挺胸脯,一副大包大揽的模样。
王迁转头看他,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又从下往上扫了一遍,忽然笑了。
“小禾今年才几岁,你可不能打她主意。”
“噗——!”
赵海脸涨得通红:“你、你胡说什么!我赵海是那种人吗?我是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王迁挑眉。
“当然是正人君子!”赵海拍着胸脯,义正言辞,“我对小禾那是长辈对晚辈的关爱。”
王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
赵海被他看得发毛,“哎不是,你这是什么眼神?你还不信我?她天天追着我叫‘海叔’,我怎么可能有那种心思!”
王迁终于没绷住,笑出声来。
东升在一旁也忍俊不禁,摇摇头:“行了行了,你们两个,都多大了还闹。”
玩笑归玩笑,赵海这些日子与小禾走得近,王迁是知道的。
母亲在信里提过几回,说小禾如今最黏的除了她这个当娘的,就是赵海这个“海叔”。
搬到清河县以后也承了赵海不少的照顾,王迁心里其实是感激的。
他这一走,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虽有东升师兄照应,但能有个人时常去看看,总归是安心些。
“行了,”他站起身,“我去见见岳师傅。”
东升点头:“师父在后院,我带你去。”
三人出了偏厅,穿过演武场,绕过一道月洞门,来到后院。
岳师傅住的小院很安静,青砖瓦房,院中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岳师傅正坐在石凳上,对着一盘残棋出神。
“师父。”东升唤了一声。
岳师傅抬起头。
目光落在王迁身上的那一刻,他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道光。
“小迁?”
“回来了?考得怎么样?中了没有?”
“师父。”
“徒儿考中武举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