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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负恩

岳师傅愣在原地。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嘴唇翕动了几下,竟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一年前。

那时候王迁刚来武馆,穷得叮当响,穿着打补丁的衣裳,站在门口,说是想学武。他看了一眼那孩子的根骨——下品,不入流的那种。

他当时想,又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练几年就得灰溜溜回家种地去。

可这孩子没有走。

他每天起得最早,练得最狠,挨了打也不吭声,后来他中了武秀才。

再后来,他去了府城,中了武举人。

第六名。

下品根骨的孩子,在府城那种世家子弟扎堆的地方,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拿了第六名。

岳师傅眼眶有些发热。

他弯下腰,双手扶住王迁的手臂,用力往上抬:“起来,快起来……地上凉……”

王迁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

岳师傅的手还在他手臂上,枯瘦的指节微微颤抖。他抬头看着王迁,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天光,嘴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字:

“好……好……”

他忽然叹了口气,摇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

“当初是我看走眼了。你这孩子,竟真的以这下品根骨,入了如今的境界。”

王迁沉默了一息。

两人在院中石凳上坐下。东升去沏了茶来,赵海也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一旁,老老实实听着。

王迁从府试讲起,岳师傅听得入神,时而点头,时而皱眉,听到惊险处,浑浊的老眼里竟也闪过一丝锐光。

“那个赵家……”岳师傅沉吟,“你得罪得不轻。”

“是。”王迁没有否认,“所以弟子才选了这条路。”

他把自己要去边军的决定说了。

岳师傅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边关苦寒。”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缓,“刀枪无眼。”

“徒儿知道。但想要混出头,不可能躲一辈子。”

岳师傅抬起头,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能说的那些话,这孩子怕是早就在心里对自己说过无数遍了。

最后,他只是抬起手,拍了拍王迁的肩膀。

那一下很轻,却像把一辈子的话都拍进去了。

“为师如今已经教不了你什么了。”岳师傅说,“你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你自己的本事。往后那条路,也得靠你自己走。”

他顿了顿。

“我只教你一句话。”

王迁敛容,正襟危坐。

岳师傅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活着回来。”

“比什么都强。”

“师父的话,徒儿记住了。”

岳师傅点点头,伸手扶他起来。

“去吧。”他说,“别耽误了时辰。”

王迁退后两步,深深一揖。

东升抱拳。

赵海站起身,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只憋出一句:

“保重啊!”

王迁笑了笑,转身朝院外走去。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岳师傅苍老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说:

“这孩子……将来有大出息。”

王迁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院门外,罗小黑正在枣树下低头嚼着草料,见他出来,打了个响亮的响鼻,乌亮的眼睛里倒映着午后的天光。

王迁走过去,伸手抚过它的颈侧。

“走了。”他说。

他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威远武馆的青瓦屋顶,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探出院墙的枝叶,看了一眼门口还站着的那三道身影。

然后他转过头,轻抖缰绳。

马蹄声踏碎午后的寂静,一人一马,渐行渐远。

午后。

王迁牵着罗小黑,行至陈府门前。

府门依旧清幽,朱漆铜环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门房的老仆认得他,未等通报,便侧身让开:“王公子请,小姐在书房。”

陈府的书房还是老样子。

窗外竹影婆娑,室内檀香袅袅。陈幻曦坐在书案后,一袭素衣,发髻简单绾起,依旧清冷如霜。她手中握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眼帘。

“王迁?”她放下书卷,目光落在他身上,“何时回来的?”

“刚来回来的。”王迁抱拳,站在书房中央,“特来向陈小姐辞行。”

陈幻曦眼睫微微一动。

“坐。”她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语气依旧清淡,“府试如何?”

“中了。”王迁在椅上坐下,“第六名。”

如今,他已经是武举人第六名了。

“不错。”她说,语气里透出一丝极淡的欣慰,“未曾辜负那封荐书。”

王迁没有居功,只是微微颔首:“陈小姐的荐书,学生铭记在心。”

陈幻曦不再多问。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接下来有何打算?”她问。

王迁没有隐瞒。

“学生已决定加入边军锐士,即日启程赴黄龙府。”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陈幻曦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

她放下茶盏,抬眸看他,目光比方才深了些。

“边军锐士?”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可不是个安稳去处。”

“我知道。”

陈幻曦没有再问。

她明白了。

这个少年已经走得比她预想的更远、更快。

她当初送他荐书,不过是想在武院埋一颗可用的棋子,从未想过他能这么快拿到武举人功名,更没想过他会直接选择边军那条最险的路。

他不是来求她帮忙的。

他是来告别的。

陈幻曦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当初第一次见这个少年时的场景。

那时候她只是知道岳师傅为他说了好话,后来之觉得他有些天赋。

只是没想到,他游得这样快。

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收回那份人情,他就要游出她的视线了。

陈幻曦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没有说那些“保重”之类的客套话。她只是站起身,走到书架旁拉开一个小抽屉,从里头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

她走回案边,将小瓶推到王迁面前。

“这是‘续骨生肌膏’。”她说,语气依旧清淡,“边关刀箭无眼,带上。”

“这……”

“各取所需罢了。”她说,目光落在书页上,没有看他,“望还有再相逢之日。”

王迁站起身,抱拳深深一揖。

第114章被袭

官道在两山之间劈开一道狭长的口子,两侧林木幽深,日光漏下来只剩斑驳的碎影。

王迁策马慢行,罗小黑忽然打了个响鼻,四蹄顿住,耳朵向后压平,颈侧的鬃毛根根竖起。

“怎么了?”

王迁勒马,手掌贴上马颈。

小黑的肌肉在掌下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有东西?”

小黑低低嘶鸣一声,前蹄刨了刨地,不肯往前。

王迁没有动。

他坐在马上,目光扫过前方那段被树影吞没的官道。

“嘣!”

弓弦震响的声音从左前方林木间炸开!

王迁眼神骤厉,身体比意识更快作出反应,侧身、拧腰,乌鞘刀呛然出鞘!

刀光如匹练横空,斩在三枚呈品字形激射而来的弩箭上——

“铛铛铛!”

三声脆响几乎连成一声,弩箭被劈落在地,箭头没入泥土,发出噗噗的闷响。

还没等他喘过这口气——

“嘣嘣嘣!”

又是三声!这一次是从右侧!

王迁乌鞘刀舞成一片乌光。两枚弩箭被磕飞,第三枚却从刀光的缝隙里钻进来,直奔他左肩!

他尽力侧了侧身。

“噗——”

飞镖擦着肩胛骨划过,衣衫撕裂,皮肉翻开,血珠子溅在官道的尘土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王迁闷哼一声,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绊索从落叶下弹起!

七八条精铁索如毒蛇般从地面窜起,交织成一张闪着寒光的网,封死了他前后左右所有退路!

十余人从树后、灌木丛中冲出来,手持刀枪棍棒,将他团团围住。

一张张脸,或狰狞,或紧张,或兴奋,直到他看见一个人。

那人从人群后走出来,穿着身旧衣裳,脸上那道疤在树影里显得格外深。

红中。

王迁认出了他。

落鹰涧那个匪首,他手下留情留了一命的匪首。

“王秀才,别来无恙啊?”

红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始终与王迁保持着安全距离。

“没想到吧?老子还活着。”

王迁没有说话。

他坐在马上,左肩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红中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仗着人多势众,又硬气起来:

“王秀才,你端了老子的寨子,这笔账,今天咱们得好好算算!”

王迁还是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罗小黑。

小黑已经压低身形,四蹄刨地,随时准备冲出去。

但王迁轻轻拍了拍它的脖颈。

“下马。”他低声说。

小黑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低低嘶鸣一声,没有动。

王迁翻身下马。

他左手握着刀,右肩微微下沉,脚步扎实地踩在官道的尘土上。

“老子这条命,当初你没收走,今天——老子来收你了。”

六筒第一个冲上来。

他举着刀,嚎叫着朝王迁劈去,刀光在空中划出一道惨白的弧线。

王迁侧身。

刀锋贴着他的胸口劈空。

下一瞬,王迁的右脚已经踹在六筒的小腹上。

“砰——!”

六筒整个人弓成虾米,倒飞出去三丈多远,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刀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他捂着肚子蜷成一团,嘴里“呃呃”地吐着酸水,爬都爬不起来。

九条刚冲到一半,看见这一幕,脚底下像生了根,生生刹住了。

他握着刀,看着王迁,脸上的肉都在抖。

红中脸上的笑僵住了。

“上啊!都给老子上!”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劈了叉,“他就一个人!受伤了!砍死他!”

没有人动。

那些匪众握着刀枪棍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下像钉了钉子。

红中喊得越凶,他们越不敢动。

而红中自己,喊完这两嗓子之后,脚下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将众人护至身前。

王迁连看都没看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刀尖斜指地面,目光扫过那些围着他的匪众。

“还有人要上吗?”

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似的,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没有人回答。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从王迁身后炸开,震得林间枝叶簌簌作响!

“还我哥哥命来——!!!”

王迁猛然转身。

一道灰影从密林深处冲出来,那人穿着灰扑扑的僧衣,脑袋剃得精光,在日光下反着青光。

他手里攥着一根碗口粗的镔铁禅杖,禅杖顶端月牙铲的刃口,在树影里闪着幽冷的寒光。

他冲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像一座移动的铁塔,每一步踏在地上,都震起一蓬尘土。

阿福冲到近前,镔铁禅杖抡圆了,带着呼啸的风声,当头砸下!

这一击没有任何花哨,只有一个字——

狠。

王迁没有硬接。

他脚下一滑,侧身避开,禅杖贴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

“轰!”

官道的青石路面被砸出一道尺许长的裂痕,碎石迸溅,打在王迁腿上,生疼。

阿福一击不中,手腕一翻,禅杖横扫而来!

这一扫裹着风声,力道比方才那一砸还要恐怖,若是被扫中,只怕半边身子都得碎掉。

王迁双脚发力,整个人向后跃出五尺,禅杖的月牙铲贴着他胸口的衣衫掠过,带起一溜火星。

两人瞬间拉开距离。

阿福站定,镔铁禅杖拄地,呼呼喘着粗气。他瞪着王迁,眼眶通红,额角青筋暴起,僧衣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

王迁微微皱眉。

“你是谁?”

阿福愣住了。

他就那么站在官道上,双手攥着镔铁禅杖,眼眶里的血丝一根根暴起,脸上的肌肉都在抖。

“你问我……我是谁?”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颤意。

“你杀了我哥哥,你问我——我是谁?”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林间枝叶簌簌作响。

王迁的眼神微微一凝。

“你哥哥?”

阿福往前踏了一步,镔铁禅杖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好!好!老子今天就让你死个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又沉又硬:

“我哥哥——炭头帮帮主,第一把交椅——阎疤脸朱饼!”

第115章偿命

阿福的声音哽住了。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狠狠咽了回去,然后猛地抬头,眼中燃着能把人烧成灰烬的火:

“你今天,得给我哥哥偿命!”

王迁沉默了一息。

炭头帮。

阎疤脸朱饼。

他想起来了。

自己最开始踏上武道,就是被这群人迫害的。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解决了祸患,没想到那个匪首还有个弟弟。

更没想到,这个弟弟会在这里等他。

王迁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僧衣、攥着禅杖、浑身杀气的壮汉。

“朱饼是你哥哥。”

“是!”

“他是土匪。”

阿福的瞳孔骤然收缩。

“劫道、杀人、绑票、祸害百姓。”王迁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的死,是死有余辜!”

“你——!”

“你给他收尸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人?”

阿福握着禅杖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怒。

怒到极点的那种抖。

“你放屁!”他吼道,声音都劈了叉,“我哥哥是好人!他从小把我带大,他什么苦都肯吃!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他——”

“他当了土匪。”

阿福的话卡在嗓子里。

王迁看着他。

“你哥哥对你,或许是好人。但被他杀死的人,也有自己的哥哥。”

阿福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骂回去,却发现自己没什么文化。

但他不需要说话。

他手里的禅杖会说话。

“啊——!!!还我哥哥命来!”

阿福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镔铁禅杖抡圆了,朝着王迁当头砸下!

这一次比方才更快、更狠、更不要命。

王迁没有再避。

乌鞘刀斜撩而上,刀锋与禅杖相交——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在山林间炸开,震得近处枝叶簌簌坠落。

王迁脚下的路面闷声裂开几道细纹。

他脸色微变。

王迁已经把内功运转,汇集起了体内的气劲。

可这股力道……

对面没有用内功。

纯粹是蛮力。

可这股蛮力,大得惊人。

王迁见过的武者不少。赵元凯的烈阳劲刚猛霸道,陈骏的重剑沉稳如山,李慕白的剑法轻灵迅捷。

但没有一个人,单凭肉身的力量,能达到这种程度。

这壮汉……是什么来路?

阿福一击未果,不退反进,禅杖横扫,月牙铲的刃口直取王迁腰腹!

王迁脚步后撤,刀锋下压,格住这一击。

“铛——!”

又是一声巨响。

王迁的手臂微微发麻。

他盯着阿福,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这人的蛮力,已经超过了他见过的任何人。若他修习内功,将这股蛮力与内力结合——

阿福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

禅杖如同狂风暴雨般砸下来,一记接着一记,每一击都裹着能把人砸成肉泥的恐怖力道。他像一头被关久了的困兽,终于闻到了血腥味,整个人只剩下一个念头——

杀了他。

王迁刀法展开,以巧破力,一次次格开那势大力沉的攻击。

阿福双目赤红,禅杖抡得虎虎生风,每一击都朝着王迁要害招呼。他没有招式章法,只有纯粹的杀意,却因这股不要命的狠劲,反而让王迁难以近身。

王迁连退三步,阿福一杖砸空,禅杖深深嵌入地面,碎石飞溅。王迁抓住这瞬息空当,刀锋贴着杖身疾削而上,直取阿福握杖的右手!

“嗤——”

刀锋划破衣袖,在阿福小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阿福恍若未觉,反而趁王迁刀势未尽,左手松开杖身,五指成爪,带着一股刚猛劲风,直抓王迁面门!

“少林龙爪手?!”王迁心头一凛,偏头险险避开,劲风刮得脸颊生疼。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只会用蛮力的莽汉,竟真会少林武技。

“你既入少林,当知善恶!”王迁刀势回转,封住阿福后续攻势,“你哥哥杀人劫道,死有余辜,你助纣为虐,对得起身上那件僧衣吗?”

阿福动作一滞,随即更加疯狂:“放你娘的屁!我哥是好人!他要是恶人,这世上就没好人了!”

“可他当了土匪!”

“那是被逼的!”阿福怒吼,禅杖横扫千军,“你们这些有爹有娘的人,凭什么说他!”

王迁沉默一瞬,刀光却不慢,再次格开禅杖。

红中在不远处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小子中了毒镖还能撑这么久……”他低声骂了一句,朝六筒使了个眼色,“放箭!”

六筒和九条早就准备好了弩箭,此刻同时扣动机括——

“嗖!嗖!”

两支弩箭从侧后方疾射而来!

王迁正与阿福硬拼一记,听见破风声,却已来不及完全闪避。他只能强行拧身,让过要害——

“噗!”

一支弩箭擦着他的左臂飞过,带起一蓬血雾。另一支钉在他身后的大树上,箭尾嗡嗡颤动。

但就这一分神的功夫,阿福的禅杖已经到了。

“砰!”

王迁横刀硬挡,整个人被砸得连退三步,后背撞上一棵大树,震得树叶簌簌而落。他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阿福得势不饶人,禅杖高高举起,月牙铲的寒光直劈而下!

“死!”

王迁八极镇元劲毫无保留地爆发!

脚下猛然发力,身形如箭般从树前弹起,贴着禅杖的侧面掠过——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击,同时乌鞘刀自下而上,撩向阿福腋下!

“噗!”

刀锋入肉,在阿福肋间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阿福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低头看着自己汩汩流血的伤口,眼中凶光更盛。

“好……好刀法!”他咬着牙,竟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可你今天,还是得死!”

他再次举起禅杖。

红中在不远处看得真切,他猛地挥手,“都给老子上!他就一个人,耗也耗死他!”

十几个匪众一拥而上。

“大意了……”

这是王迁如今的念头。

从炭头帮开始,难道也要到炭头帮结束了吗?

“一定还有办法,一定……”

第116章黑马

“吁——!”

罗小黑的嘶鸣声穿透山林的喧嚣,像一记惊雷劈进红中心里。

“那畜生怎么跑出来了?”红中站在大石上,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拦住它!”

两名持刀的小喽啰刚转身,黑马已经到了眼前。

他们只来得及看见一团黑影撞过来。

“砰——!”

像两袋破面砸在石头上,闷响过后,两人往后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砸进乱石堆里,手里的刀不知飞到哪去了。

六筒趴在地上,嘴里涌出血沫,眼睛瞪得老大,望着灰蒙蒙的天。

他的手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六子!”

九条的声音劈了叉。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眼眶瞬间通红。

王迁没有看那边。

八极镇元劲毫无保留地灌注双腿,脚下猛然发力——

“嘭!”

地面炸开一个浅坑,碎石迸溅。他的身形如箭射出,单脚在侧翻的马车边缘狠狠一蹬——

“咔嚓!”

木板碎裂,木屑纷飞。

整个人腾空而起。

两条腿,追四条腿。

这没法追。

他站在山道中央,胸膛剧烈起伏,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影,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王迁的正前方,几名挡路的匪徒刚举起刀。

王迁俯身。

乌鞘刀横扫。

“铛!铛!”

两柄单刀应声断成两截,半截刀身飞出去,插进路边的泥土里。那几人惨叫着往后缩,其中一个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但王迁没有继续往前冲。

他猛地一勒缰绳。

罗小黑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虚踏几下,鬃毛在风中飞扬,硬生生转了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红中站的那块大石。

王迁的目光穿过山道,穿过那些惊慌失措的匪众,直直钉在红中脸上。

“擒贼先擒王!红中!拿命来——!”

那一声暴喝,像一柄刀劈进红中心里。

红中脸色瞬间煞白。

他转身就跑。

从大石上跳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踉跄两步差点摔倒。他扶着旁边的树干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往山林里钻,边跑边吼:

“拦住他!快拦住他!”

声音劈了叉,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匪众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没有人动。

罗小黑几个纵跃便追至红中身后。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红中回头看了一眼——

那匹黑马已经追到三丈之内,马背上的少年俯着身,乌鞘刀横在身侧,刀锋上还滴着血。

红中瞳孔骤缩。

他张嘴想喊什么,没喊出来。

王迁俯身。

乌鞘刀横斩——

刀锋划过红中后颈。

红中的身体向前冲出两步。

扑倒在地。

抽搐了两下。

不动了。

血从他身下洇开,渗进碎石缝里,在山道上蜿蜒出一道暗红色的细线。

山道上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跑啊——!”

那声音像一根针扎进气球里,把凝固的空气炸得粉碎。

剩下的十几人像炸了窝的野蜂,拼命往山林里钻。树枝抽在脸上也顾不上,带起一道道血痕。有人摔倒爬起来继续跑,爬起来又摔倒,连滚带爬,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兵器扔了一地。刀、棍、斧头,横七竖八,像一场仓皇溃败的注脚。

九条没有跑。

他扑到红中尸体旁,双膝跪地,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老大……老大!”

他伸手想去扶,手指刚碰到红中的肩膀,又猛地缩回来。

他看着满手的血。

那血还是热的。

“说好一块出川的……”他的声音哽住了,喉结滚动了几下,“说好做大做强的……”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往山林里钻的背影——都是他带出来的人,都是当初说好一起闯荡的弟兄。

又看看不远处躺着的六筒。六筒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已经没了光。

九条的眼眶通红。

“都死了……都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变成喃喃自语:

“就剩我一个……就剩我一个了……”

阿福提着禅杖,站在山道中央。

他没有追。

也追不上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匹黑马驮着那个人,越跑越远。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山道上飘荡,渐渐模糊,渐渐散尽。

他握着禅杖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最后只是垂在身侧。

马蹄声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山道尽头。

王迁伏在马背上,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左肩和左臂不断涌出,顺着衣襟往下淌,濡湿了马鞍,又滴落在山道上。

风声在耳边呼啸,远处的山林在视野里摇晃,天和地的界限变得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不能停,他必须离这里越远越好。

“驾……”

这匹从北地草原来的黑马,像是读懂了他的心思,四蹄翻飞,载着他穿过一道又一道山岗,越过一条又一条溪涧。

天色暗了下来。

王迁终于撑不住了。

他松开缰绳,整个人往一侧歪倒。

罗小黑猛地收住蹄子,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那嘶鸣声在山林间回荡,惊起一群归巢的鸟雀。

王迁从马背上滑落。

“砰——”

闷响。

他仰面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

左肩的毒镖早已拔掉,但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肿胀。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

还好。

他偏过头,看见罗小黑正低头看着他。那双乌亮的眼睛里,竟然带着几分……焦急?

“你……”王迁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快听不清,“你怎么跑出来的?”

罗小黑打了个响鼻,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肩膀。

“嘶——”王迁倒吸一口凉气,额头冷汗直冒,“轻点……”

罗小黑像是听懂了一样,立刻收了力道,只是用鼻子轻轻蹭着他的脸。

温热的气息喷在脸上,带着马匹特有的青草味。

王迁忽然笑了。

笑得牵动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

“你怎么……比我还急……”

他抬起手,想去摸罗小黑的脖子。手臂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又垂落下去。

罗小黑低下头,主动把脖子凑到他手边。

王迁的手掌贴上那光滑如缎的皮毛。

温热透过掌心传来。

王迁躺了一会儿,试着撑起身子。

刚一动,左肩就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眼前发黑,又跌了回去。

“妈的……”

他躺平,望着天,喘着粗气。

罗小黑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叼住他的衣领,往上提了提。

“你……你想干嘛?”

罗小黑松开,又叼住,往上提。

王迁明白了。

这畜生想把他弄起来。

“我起不来……”他说,也不知道马听不听得懂,“让我躺一会儿……”

第117章识途

王迁被它弄得没办法,咬着牙,硬撑着坐了起来。

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

他闭着眼,等那阵眩晕过去。

罗小黑又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背,像是怕他再倒下去。

“行了行了……”王迁有气无力地说,“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罗小黑打了个响鼻,像是不信王迁的安慰。

“这里不安全,得找个地方歇一下。”王迁看着伤口,不能再乱动了。

罗小黑像是听懂了他的话,轻轻的扯了扯衣服,然后从他身边挪开,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那意思很明显:跟我走。

“这是,老马识途?”

“算了,起码是活马医!”王迁咬着牙,扶着旁边的树干,一点一点撑起身子。

还能救,也还有办法。

每走一步,左肩就传来一阵剧痛。每走一步,眼前就多一层黑影。

罗小黑等他走近,又往前走几步,再回头。

就这么走走停停。

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出现一座破败的土地庙。

庙门已经塌了半边,屋顶的瓦片也缺了不少,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王迁扶着门框,跌跌撞撞地走进去。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尊残破的神像坐在正中央,身上落满了灰,面目已经模糊不清。

王迁靠着墙根坐下。

罗小黑跟着进来,站在他旁边,挡住从破门灌进来的夜风。

王迁从怀里摸出陈幻曦给的那瓶“续骨生肌膏”。

他拔开塞子,往左肩的伤口上倒了一些。药膏清凉,和伤口的灼热形成鲜明对比,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又往左臂的箭伤上倒了一些。

剩下的,他要备用,重新塞好,放回怀里。

他靠在墙上,看着门外越来越黑的夜色。

罗小黑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

王迁伸手,摸了摸它的脸。

“刚才撞那一下,”他说,“你也不怕把自己撞伤?”

罗小黑打了个响鼻,把头偏到一边,像是在说:这算什么。

王迁看着它那副模样,忍不住又笑了。

“行,你厉害。”

他闭上眼,靠着墙,想歇一会儿。

也不知过了多久。

半梦半醒间,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庙外传来。

王迁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的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刀,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八极镇元劲在体内缓缓流转,牵动伤口,疼得他额角渗出冷汗,但他咬着牙,一动不动。

那声响越来越近。

踩着落叶,很轻,像是刻意压着脚步。

王迁的目光盯着那扇破门。

月光从门外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块惨白的亮斑。亮斑的边缘,一个细长的影子缓缓探出——

然后是一个干瘦的身影,从门边的阴影里钻了出来。

破衣烂衫,头发花白,乱糟糟地黏在一起,脸上糊着泥垢,看不清眉眼。他佝偻着腰,手里攥着根木棍,鬼鬼祟祟地往里探脑袋。

然后他看见了王迁。

看见了靠在墙根、浑身是血、一只手按在刀柄上的年轻人。

也看见了那匹站在年轻人旁边、乌黑发亮、比寻常马匹高出一大截的畜生。

老乞丐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攥着木棍的手紧了紧,又松了松,最后还是紧紧攥着。

三个人。

一匹马。

两双眼睛。

就这么在昏暗的破庙里对视。

“你……你是干啥的?”

老乞丐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哆嗦。

他往后缩了缩,背抵着门框,像是随时准备夺路而逃。

王迁没有动。

“过路的。”王迁开口,声音沙哑,“遇了匪,受了伤。借宿一晚,天亮就走。”

他顿了顿。

“不打你。”

老乞丐盯着他,又看看那匹黑马。

黑马也盯着他,乌亮的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耳朵微微往后压了压。

老乞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这庙……”他结结巴巴地说,“是、是我的地盘……”

王迁看着他,握紧了手里的刀,如果可以他并不想这么做。

老乞丐被他看得一抖,赶紧补了一句:“你、你住一晚也行……我不赶你……”

王迁点了点头。

他收回目光,重新靠回墙上。

老乞丐缩在门边的阴影里,没敢往里走。

过了好一会儿,他大概是觉得王迁没有动手的意思,胆子大了一点,试探着问:

“你……你真遇匪了?”

王迁没睁眼。

“嗯。”

“哪的匪?”

“石炭岭那边。”

老乞丐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拨人还在呢?”他的声音又抖起来,“不是说早几年就被剿了吗?”

王迁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又回来了。”

老乞丐不说话了。

他缩在门边,眼睛滴溜溜地转,不知在想什么。

他攥着木棍,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门外的阴影里,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脚步声渐渐远了。

王迁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的手从刀柄上移开,重新垂在身侧。

王迁闭上眼。

但他没敢睡实。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罗小黑动了动。睁开眼,见那畜生正低着头,用鼻子轻轻碰他的脸。

王迁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

“我没事。”他说,“你守着,我歇一会儿。”

罗小黑像是听懂了,没有再动。

它就那么站在他旁边,挡住从破门灌进来的夜风,一动不动。偶尔耳朵轻轻转动一下,捕捉着夜里的每一丝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

又过了一会儿。

他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蹭他的脸。

一下。

又一下。

王迁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罗小黑那张长长的马脸。它正低着头,用鼻子蹭他的脸颊,见他醒来,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了一步。

王迁愣了一瞬,然后意识到——

天亮了。

王迁动了动。

左肩和左臂的伤口还在疼,但比昨天轻了些。续骨生肌膏的药效不错,至少没有恶化。

“果然是好东西!“

王迁并不知道陈幻曦到底用了多少钱搞来的,但总归是不好弄到的。

王迁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凉意沁入肺腑,带着草木的清香。

“走吧。”他说。

他牵起罗小黑,一步一步,往山道尽头走去。

远处人烟渐起,想来是有了好去处。

不巧,王迁与小黑也都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