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主,虽然如今看上去像是太平盛世,可其实背地里依旧暗流涌动,你应该知道凤凰政变的相关,天子虽然稳坐朝堂二十多年,可上皇的那位胞妹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若是不想让林家卷入朝堂纷争……”
“这枚铁牌的主人,你最好还是敬而远之!”
下一刻,大长老突然语气诚恳认真的看向青年,还罕见没有直呼其名,而是喊了家主这个称谓。
林无心拉回思绪,微微一愣,愕然的眨了眨眼睛。
上皇说的就是如今的太上皇,先朝的天子,也就是当今圣人的父亲。
古人前一任天子若是还在世,自然不能用先帝这个称呼。
先帝一般是用来形容,已经嗝屁的前一任皇帝的!
不过,林无心出生的时候就是凤凰年间了,先朝的年号他都记不太清楚。
只不过,关于当今圣人夺嫡的佳话,在民间也是相当广为流传。
说的是上皇当政的时候,形如傀儡。
因为早年颠沛流离的一些经历,上皇对自己那位同甘共苦的发妻宠爱有加,于是竟然给了她垂帘听政的资格,不顾大臣们反对,皇后便是成功得到了一份和上皇并肩上朝理事的资格。
从那一天开始,这位皇后的心思就变了。
她开始结党营私,开始利用皇帝的宠信,帮上皇处理奏折的过程中夹带私货,扶持亲信。
将一些忠于虞靖皇室的大臣纷纷外派,上皇对此睁只眼闭一只眼。
韦皇后的狼子野心世人皆知,可不知道她究竟是给上皇灌了什么迷魂汤,后者就是不愿意听其他人的谗言和建议。
很明显,那位韦皇后想要学着前朝虞帝以女儿之身登基。
历时六年,布局良久突然爆发,好在是当时还是太子的如今圣人和上皇胞妹,早早觉察到了阴谋,于是联手阻止了这场政变。
这也就是凤凰政变的由来,不过有脑子的也能看出来,上皇的胞妹也就是大长公主,按理来说早就应该无权居住皇城,可发生政变的时候,却是她和自己外甥联手扼杀了这次差点推翻虞靖皇室的变故。
首先,就有两个重点,第一便是这位大长公主的手里,一定是有权的。
其次,她很明显并不是个不理朝政的草包皇家女,每天除了吃喝拉撒睡就是享福玩乐,那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其实也不难猜了,这位太上皇的胞妹,当今圣人的姑母,其实也想当皇帝……
这样说起来,大长老的意思是。
这不良人组织,跟当今镇国大长公主有关?
雾草!
给我铁牌的那位金丝楠木马车中的主人,不会便是当今大靖皇室的大长公主吧?
怪不得,老崔愿意陪她玩富婆快乐球,这是真能改变崔县尉仕途的贵人。
“我在京城做官的时候,尽管还是上皇时期,不过那时候这位镇国大长公主便是手握重权,专门设立了这不良人组织这样一个特殊的行政机构。”
“最早不良人组织的诞生,是为了避免民间地方吏员的权利过大,用这些凶名赫赫的不良人来巡查,专门监察这些地方吏员的,但后来,这个组织越发壮大……”
听到这番话,林无心却是突然愣了愣,脑海里原本都已经勾勒出了一个冷面无情身穿帅气夜行服,腰夸横刀的特殊权力机构差员形象了。
结果听到最后这番话,这个名叫不良人组织刚刚在脑海中构筑出来的冷酷形象,便是顷刻间轰然倒塌。
不是哥们,逼格呢?
下一刻,林无心嘴角抽了抽。
“吏员?大长老你确定自己没有说错?”
“专门设立一个机构监察吏员干嘛?”
吏员比服徭役的白役、杂役强不了多少。
不入品流,无法升迁,没有官阶。
随便一个县廨都有不知道多少吏员,放到现代差不多就约等于是那些,在央国企上班的外包合同制劳务派遣,出门对外说是自己在官府内上班,但实际上根本就不算是官府中人。
身份是‘庶人之在官者’。
因为一些下县地方官员数量不多,主要日常行政事务就需要这些吏人来分担。
比如抄写判词,起草公文,整理卷宗,誊录账本,大多数时候都是由这些小吏来负责的。
这是比特仑苏还纯的纯牛马……
不良人这个组织听名字牛逼轰轰,竟然就是负责监察区区几个小吏?
林无心嘴角抽了抽。
“你可莫要小觑这些官府里的书吏!”
见到林无心这幅反应,大长老抬了抬眼皮子,皮笑肉不笑的冷哼一声:
“上皇时期,本朝官员不能在地方久居,基本都是三年一换,就像是你们公廨的崔县尉,理论上来讲他在平康县的任期就只有三年,这是虞帝时期流传下来的流官制度。”
“核心是杜绝地方割据隐患,确保中央对地方的绝对控制,严禁官员在本籍担任州、县长官,任期一满,必须调任、升迁或者改职,不许长期盘踞一地,由吏部统一管理,异地任职,有固定任期!”
“但是这也出现了一个隐患,那就是很多官员初来乍到一个陌生的县城,可能连衙门库房在哪儿都不清楚,很多时候,说是吏员来协办官员理事,可大部分真正情况下,负责处理官府日常事务的都是这些本地的吏员。”
“吏员嘛,通常情况下就是从当地招录进衙门的……”
“比起那些流官制度下,三年任期一满就得挪屁股换地方的县尉,县令。”
“这些吏员对于当地有多熟悉不用我来多说了吧?”
这话一出,林无心突然微微瞪大双目,像是有一道闪电划过了脑海,隐隐勾勒出了一个雏形。
“一般的吏,都是家里跟官府走的很近,也在当地具备一定人脉关系的,甚至我当年流外担任钦差的时候,还见过有一下县,祖父三世同堂都在县廨当吏。”
“不出意外的话,这些吏基本就被垄断了,一个人的爷爷是吏,那他的父亲八成也是吏,最后轮到了他自己,大概率也是会进衙门当吏!”
“这些吏的主要工作,就是负责伺候老爷们!”
“刺史批文,吏员便是负责研墨。”
“县令问案,吏员便是负责投递卷宗。”
“听上去像是个没什么权利的苦差事,可是你要清楚明白,这些县尉,县令都是外地人,根本听不懂本地方言,看不懂旧档,更算不清地方赋税账目,所以真正办事的其实还是那些吏!”
“他们在文书里添一句话,删一个字,便能让一桩案子翻盘,他把某户的税额误抄几两,那家人便是得多交或者少交,多交的那些都进了谁的口袋?少交的那一户,是否又给了他们好处?”
“官员们高高在上,这些底层的基本工作根本不会亲力亲为。”
“他们吏员权利的增长,随着地方管理政务的复杂化,官员任用制度本身存在的问题越来越多,那些通过科举入仕为官的士大夫满腹经纶,却不通事务。”
“那些靠恩荫入仕的公子哥三年任满就拍拍屁股走人了,可那些小吏世代在此,人脉深厚,想要在老爷们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捞取油水简直就是轻而易举。”
“百姓办事不会求那些官老爷,而是会求这些能有灰色手段操作的吏,商贾贸易会求他们帮自己改账,讼师更是会给他们塞银子求他们帮自己润色状纸。”
“他们收的不多,但鱼肉百姓这个口子一开,就容易积少成多。”
“他们做的隐蔽,可是他们的手脚痕迹却无处不在,你想想,在这种情况下,又有多少人会恪守本分做个清白的小吏?又有多少人会选择游走在这种灰色地带,为自己捞油水?”
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林无心还是清楚的。
随着大长老一番话落下,林无心脸色越来越凝重。
有时候人在某个位置上,哪怕你想清清白白,本本分分的做人都没这个机会。
不选择同流合污,下场就是成为众矢之的。
“于是,就有了不良人这个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