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那贵人给我铁牌,虽然我没明说也没提及十五年前的灭门案,凶手就是在那赵县尉的眼皮子底下被放走的,一切都是那赵县尉办事不力,才导致了昨夜的那起薛府灭门案。
可是她让我向她汇报案情,不用在意县廨和衙门。
意思难道,不就是让我不必在意公廨的调查结果,只需要自己单线查案即可?
那她现在车上下来的赵县尉,又是怎么回事,这么巧刚好赵县尉也来找她汇报案情?
或许从身份上来讲,这位若是真的关注薛府灭门案,的确可以,也有这个资格,让赵县尉来亲自给她汇报。
可问题是,她不是一开始跟我约好了子时,在林家祖宅门口见面吗,她又改变主意了?
现在的意思是,她想让我跟公廨联手一起调查这起灭门惨案?
可……若是要并案,当年十五年前那起案子就是赵县尉侦办的,但凡我要翻案,而且还被赵县尉知道了这一点,后者除非是脑子有病,不然肯定是要故意横插一脚阻拦的啊!
林无心眼皮子跳了跳。
脑海中无数念头翻涌,最终瞥了一眼站在马车旁边垂眸的宦官。
注意到这位并没有任何动作。
他心头微微安定了几分,这位大概率就是马车内那贵人的贴身侍从或者护卫。
有这位在的情况下,除非是马车内那位贵人想要自己的项上人头。
不然,姓赵的就算是看自己不爽,想动手直接灭口多少也得掂量掂量。
想到这,林无心收敛了几分心中的念头,压下宛如被打翻了药罐子似的五味杂陈的念头,转而将目光看向了赵县尉。
此刻,缓缓走下来的赵县尉脸色已经变得铁青难看了起来。
不似白日那般沉稳和睥睨,反而是多了几分,情绪濒临失控暴走的迹象,表情更是狰狞,如果说白日见面的时候,赵县尉像是条躲在暗处的阴冷毒蛇,频繁的吐着蛇信子,虎视眈眈。
那此时此刻的他就更像是一个张开血盆大口露出獠牙的毒蛇,已经做好了随时进攻的准备,当然,赵县尉的目光也在偷偷观察着那名宦官的神色,看来就算是他,一时间也有些摸不住马车上那位贵人的态度。
“小子,干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对你而言很有意思是吗?”
下一刻,赵县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咬牙切齿道:
“我白天,是不是有给你说过,好好壮大你林家,去卖你的丹药就好了,没必要非要插手官场上的事情,更何况那薛府,跟朱家都是和你非亲非故的人。”
“你非要为了这么区区几条人命的事情找死,甚至还惊动贵人,你,图什么?”
闻言,原本还在谨慎后退的林无心像是被电到了似的,突然顿住了脚步。
缓缓抬头,嘴角掀起一抹嘲弄。
原以为,你既然刚刚在那马车内听了我的这番对案情的阐述,会萌生出几分悔恨。
懊恼十五年前为何没有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侦办此案,将凶手绳之以法,也就不会导致昨夜的薛府灭门惨案的出现了,毕竟那可是三十多口人的无辜惨死,结果……
呵,果然我还是想多了。
畜生之所以是畜生,不仅仅是因为不通人性,而且还是因为不懂人情。
“区区……几条人命吗?”
下一刻,林无心皮笑肉不笑的动了动嘴皮子。
“那草民倒是想斗胆请问赵县尉,你认为什么人的命值钱,什么人的命值得惊动贵人,值得你设身处地的代入,值得你认认真真的为其调查呢?”
这话一出,赵县尉抬手搓了搓面颊,仿佛想让自己的表情变得多元化一些,不至于在一个眼中蝼蚁的面前露怯,可僵硬的面庞不论怎么搓都是笑不出来,顶多只能挤出一抹让人胆寒畏惧的狞笑,他摇头讥笑了一声,又觉得似乎跟区区一个蝼蚁不该如何计较。
“你真是冥顽不灵……”
说着,他一步迈出,磅礴的灵力威压直接席卷林无心。
见到这一幕,青年也是眯起了眸子。
灵力威压!
化境高手。
不过也就是赵县尉刚刚有此动作的瞬间。
那始终像是个雕塑,唯有马车内主人差使才会有所动作的宦官动了。
“赵大人,莫要在贵人面前逞凶,是非对错自有定论,贵人未曾开口之前,这位小大人也是贵人的客人!”
他只是面无表情的缓慢的朝前走了半步,便是轻而易举的打破了笼罩在林无心周身的气息。
林无心只觉得身上的压迫感骤然一松。
宛如刚从缺氧的环境中重新回到了地面,呼吸都不自觉变得轻快了几分。
至于赵县尉则是面皮子抖了抖,扭头冲着那华贵的马车弯腰作揖:
“大人,这林家子嗣区区白衣之身,根本就没资格插手公廨案件,更何况他连半个证据都拿不出来,让他参合进来,无非就是纯粹的在捣乱,他甚至都没有官身啊,不论如何,他所谓的调查结果都不符合县廨查案的流程……”
闻言,马车内的主人冷笑声响起。
“规矩、程序,有没有资格,无非就是本宫的一句话,我现在只想知道这案子的结果!”
“十五年前,本宫若是没记错的话,当时的平康县县尉便是你,也就是说倘若林无心推论正确,那这两起有着关联的灭门惨案会出现,就跟你这个曾经在平康县担任过县尉的人脱不了干系!”
“那青年质疑你十五年前对案子盖棺定论结论的错误,你又认为案子自己当年没有判错,那便这样吧,就依林家主所言,反正他提供筑基灵液和各大坊内寻找目击证人的酬金,官府和县廨也不需要付出什么,就按照他刚才的说辞,你们去执行!”
这话一出,赵县尉呼吸都是变得急促了几分,恶狠狠扭头盯着林无心。
“你为了毁我,还真是不遗余力,是不是因为昨日在那品丹大会上裴岷的说辞让你不爽,所以你才记恨上了本参军,于是为了证明你的推论,才愿意花如此巨大的代价……”
记恨你,这话从何说起,咱俩今天就是第一次见面啊?
林无心一愣,眼底满是问号。
还有你说的裴岷,哪个裴岷?
河东裴氏,裴家商会,裴家商会跟我的恩怨和你有啥关系?
哦对——
想起来了。
隔壁平阳县裴家商会的背后就是河东裴氏,而这赵县尉是平阳县的官。
当年能够升迁,似乎也跟有着当朝吏部侍郎的裴家密不可分。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平阳县唯一的一位炼丹师,似乎就在赵家的门下。
记得家中族老们似乎还提过,每次去平阳县购买丹药都要看赵家人的脸色。
当时林无心没多想过。
都没将这一切,裴家商会,平阳县赵家联系到一起,现在想来……
他们不就是一伙的吗?
怪不得这姓赵的明明昨日人还不在平康县,便是能够知道品丹大会上发生的事情。
想来,是那裴岷裴掌柜回去之后给他说的吧?
下一刻,林无心嗤笑一声,都懒得搭理他了。
寻思你这人怕是有什么被害妄想症……
马车内的女人,这时候不耐烦的直接打断了赵县尉的话。
“是不是私人恩怨,看看最后能不能按照林无心所言钓出那叶家家主即可,现在呈口舌之快毫无意义!”
“无需这么麻烦,大人,本官手里已经掌握了相当清晰的证据链,可以证明林无心所言非虚,的确犯下这两起灭门惨案的真凶,八九不离十便是那修仙世家,叶家的家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的夜空,只见,留着两撮小胡须的崔县尉竟然从远处的巷口跑了过来。
他手里揣着一块约莫一人高的大木板,跑过来之后乌纱帽都有些歪,还没办法腾出手来扶正。
“姓崔的,这里又有你什么事?”
赵县尉见到崔县尉,脸色再度乌青了几分。
不过人崔县尉直接压根都没搭理他,一露面便是拱手对着那马车行礼。
因为怀里抱着那块大模板的缘故。
崔县尉行礼的时候动作艰难,乍一看还有几分滑稽。
“林无心来过公廨之后,我得知了十五年前就发生过的灭门惨案,于是……”
“传话了十五年前,就在平康县县廨当差役的捕手二人!”
“听他们的描述,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那便是修仙朱家当年在灭门惨案发生之后,有人在门口用泼墨写过字,运气不错,凑巧找见了这块当年朱家府邸被转让之后那户接手的朱家宅邸的人家,在对方的家中找出了这块大门,上面的字如您所见,正是这四个字……”
“家门不幸!”
家门不幸!
林无心听到这番话像是打了鸡血,整个人脸上都是忍不住略过了一抹兴奋之色。
心说好样的,真是神助攻。
这就相当于是直接锁定了当时杀害朱家满门的凶手,自己都承认是因为跟朱家内的某个人,有血缘关系的佐证了。
不然,换做是其他没有任何关系的人杀害朱家满门,谁会留下家门不幸四个字?
“你放屁,姓崔的,你是不是还在记恨当初我挪屁股去平阳县,没给你留下官袍和官帽的事情,所以故意在这种时候火上浇油,想要报仇?”
“什么狗屁的家门不幸,不说当年是否真的有这么一行字,被凶手留在了朱家大门口,就算是真的有,谁人会在购买了朱家住在这样一个发生过凶案的宅邸之后,还将发生凶案时,大门口被泼墨的门板保留着的?”
的确!
林无心又是一惊。
是啊,这破门板也算是跟凶案有关联的东西了,即便是结案了,之后接手朱家的那户人家,竟然没有拆下来销毁,而是就这样保留了下来?
就在这时,崔县尉突然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赵县尉。
“都是为了大靖,此番,不夹带任何私人恩怨!”
“倒是赵参军,您难道就不好奇,本官是在哪里找到了这个木板?”
说完这话,他一边将手中旧木门板立正,一边淡淡道。
“购买当年白云坊修仙朱家宅邸的,便是在城南开驿站的薛府,这是我在官府中找到的地契转让文书,下面的落款处购买人叫做薛令晖!”
“至于这块当年朱家的木门,则是在昨夜发生灭门惨案的薛府库房当中当中搜到的!”
轰!
神来之笔!
就连林无心都是满脸震惊,诧异的张了张嘴。
未曾想,竟然是那薛府的薛掌柜,购买了曾经修仙朱家的宅邸。
莫非这是薛掌柜知道未来有朝一日,或许自己那位父亲还会故技重施,于是给后人留下的破案线索?
亦或者说,之前薛掌柜仅仅只是怀疑,凶手会不会是身为自己父亲的林家家主。
于是,才专门买下了朱家的那府邸,结果竟然就在数年后,真的这个大门成了关键性证物?
不,眼下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不管怎么说,这块木门的证物,便已经提供了一个有利的侧面佐证。
诶不对啊,等等……
我要是没记错,朱家灭门案发生在下午,而不是晚上。
换言之,那时候白云坊的大街上是有吃瓜群众的,凶手若是如此嚣张的杀了人之后在门外泼墨提笔,写下家门不幸四个字再扬长而去,这事不得传遍大街小巷?
可朱家灭门案,哼哈二将明明说过,走访调查的结果,是无人听到朱家在傍晚有任何异常和打斗声……
诶那也不对啊。
二哥明明也说过那门上有人泼墨提笔写过字。
可是走访调查没有听到任何打斗动静,被判定为熟人犯罪,这话也是二哥说的……
鬼了!
妈的,别是二哥给记错了……想到这里,林无心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崔啊,你可别玩什么伪造物证的操作啊。
那贵人的态度不明不白,林无心是真担心崔县尉万一瞎操作为了公报私仇,让那贵人彻底没了耐心,直接让赵县尉利用司法参军职权,再度来个盖棺定论了。
“这块木板当时之所以没有被官府收走,有两个核心原因,第一是因为这字迹并不是写在门外,而是门内,第二便是因为赵县尉直接以抓到凶手了的名义结案了,所以也没人再继续关注这块木门,尽管仵作提供的检验中,认为这木门上的字迹就是在朱家灭门案当日写下的,可是因为已经结案,便没人再继续关注这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