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林府议事厅。
一位身着月白丹师袍的老者端坐主位。
身上象征着四品丹师身份的四朵金焰纹,在灯光下,泛着氤氲之芒。
正是来自药神宗的长老莫怀远。
他神色慢条斯理,对满厅林家诸人的敬畏目光,视若无睹。
林家家主林霸天陪坐左侧,老祖林煞在右,少主林焱则站在父亲身后,姿态恭敬。
林焱率先开口,语气急切,“莫大师,依您看,江家那位揭榜丹师,可有半分希望炼出枯木化春丹?”
莫怀远眼皮未抬,声音里透着笃定:“绝无可能。”
四字落下,林家诸人顿时松了口气。
尤其是林焱。
那名揭榜丹师他已经领教过,究其气质和年龄,根本无法与莫大师相提并论。
也就是江清婉,病急乱投医,才看不起现实。
距离丹会开启,还有两天时间。
到时候,还不得乖乖跪在他脚下,任意蹂躏?
“老夫耗时半月,翻阅药神宗残卷十三部,佐以传世的三十多种收丹之法,方得一份可行丹方。成丹率不过三成。”
林焱眼中爆出精光:“三成足以!江家别说三层,估计连残缺丹方都没有补全!”
林霸天却沉声道:“江家那丫头性子倔,未必不会病急乱投医。”
“投医?”莫怀远嘴角勾起,“丹道一途,岂是野修能窥?不明药理火候,强行炼制的结果只有一个……”
他指尖轻叩桌面。
“炸炉。”
“届时丹毁人伤,江家‘百草堂’的招牌,怕是要被地火焚个干净。”
林焱闻言,神色郑重道:“等江家山穷水尽,我看那江清婉还能清高到几时!”
一直闭目的老祖林煞忽然开口:“莫大师,丹会评判一事……”
莫怀远心领神会:“林老祖放心。丹药品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尺度自在人心。”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之人都听懂了。
即便江家真走了狗屎运,评判权也在莫怀远手中。
就在这时,一名黑衣管事匆匆入内,在林霸天耳边低语。
林霸天听罢,当即笑着点头,“如此,还真让莫大师言中了,那姓谷的老顽童,依照那位丹师提供的丹方,连续炼制五次皆是失败,眼看丹会在望,怕是凝丹无望喽。”
林焱笑着点头:“终究是野路子,只有江清婉那个小贱人才上当!”
莫怀远浑不在意:“蝼蚁罢了。”
“不过,还是小心为上。”
林煞稍作沉吟道,“为了以防万一,丹会开启之前,还是派人盯死江家为妙。”
言下之意,不给江家一丝翻身的机会。
……
今日是江家试炼新丹的日子,整个江府上下都揪紧了心。
丹房重地,气氛已经降至冰点。
似乎不是很顺利。
谷大师看着炉中又一滩焦黑药渣,一脸死气,头发都被地火燎地卷曲炸起。
他手指颤抖地拈起一点药渣,放在鼻尖嗅了又嗅,又用舌尖尝了尝,脸色越来越难看。
“第……第五次了……”
谷大师声音沙哑,“火候、时序、药材处理,老朽自问没有问题,为何就是无法凝丹?每次都在最后关头药性互冲,功亏一篑……这丹方……这丹方莫非真有古怪?”
有些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丹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如同点燃火药桶的火星。
“我就说过,那姓顾的是个骗子,偏偏没人信。”
二长老江镇岳走了进来。
他指着江清婉,一脸的幸灾乐祸道:“现在大家都听看到了吧,连谷大师都说丹方是假的。江清婉,你引狼入室,耗光家族珍稀灵材,丹会就在两天后,你拿什么去比?”
三长老江镇山,更是痛心疾首地捶打桌面:
“五炉,足足五炉灵材。光是那五百年份的枯荣草就用了三株,地脉紫芝两株,其他辅药不计其数。这些资源价值数万灵石,足够培养多少子弟。江清婉,事到如今,你总该相信那姓顾的是林家派来掏空我江家的吧?”
这话说得极重。
丹房内二十余名长老、管事、丹师,齐刷刷看向孤身立在丹炉旁的江清婉。
连续两日守在丹房,她眼底已有浓重的青黑,嘴唇因紧张而微微发白,但背影依旧挺得笔直。
“我相信顾先生。”
江清婉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丹方绝无问题。定是……定是我们哪里理解有误。”
“理解有误?”
江镇岳狞笑道,“谷大师浸淫丹道六十年,三品丹师!他都炼不出,你说理解有误?江清婉,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
他环视众人,声音节节拔高道:“诸位!现在事实摆在眼前。那姓顾的,就是林家派来乱我心志、耗我资源的奸细,接下来该如何,相信大家心里都有数。”
江镇岳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大长老,拱手道,“我提议,即刻罢免江清婉代家主之位,由长老会共同执掌。同时,将西厢那个骗子拿下,严刑拷问,逼他说出林家阴谋!”
“对!拿下他!”
“不能让他再骗下去了!”
“大小姐这次太糊涂了……”
群情激愤。
几位原本中立的长老,看着那几炉焦黑的废丹,也忍不住摇头叹息。
面对诸多指责,和几位长老的逼视,江清婉尽量让自己凝神静气。
然后认真查验那些废丹,和回想着谷大师炼制环节中每一个细节。
从灵材的选取,到投放顺序,再到火候的操控,一遍又一遍。
她找不出任何瑕疵之处,丹方没有问题,火候也没有问题,那就只有一个环节,收丹。
但谷大师浸淫丹道一甲子,经验何意丰富,这个环节出问题的可能性也不大。
“抱歉,清婉感觉那位顾先生提供的丹方肯定没有问题。或许,现在只能请他……”
还没等江清婉说完,便被二长老打断。
“请?”
江镇岳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讥讽,“江清婉,你还要去请?好!老夫今天就给你,也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他猛地踏前一步,指着江清婉的鼻子:
“你现在就去西厢,把那个骗子叫来丹房!他若真能当众炼出枯木化春丹,老夫当场给他磕三个响头,端茶认错,从此见他退避三舍!”
“可他要是炼不出……”江镇岳眼中寒光一闪,“你也别等丹会结束自废修为了,答应林家的婚事,老夫舍着这张老脸,去求林家丹会之后,能高抬贵手不要太为难江家。”
丹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这是要将江清婉……逼上绝路!
江清婉娇躯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
她看着江镇岳那双阴狠的眼睛,又看向周围一张张或冷漠、或担忧的脸,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这些,就是她这些年呕心沥血、苦苦支撑想要守护的族人?
“好!”
江清婉使劲咬了下干涩的嘴唇,“二叔公说话要算话,我这就去请顾先生。”
“不必请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丹房外响起。
众人齐齐朝着门外看去。
顾青崖缓步走入,神色淡然。
江清婉如见救星,连忙上前:“顾先生,您来了。”
顾青崖微微点头,看向江镇岳,“二长老这话,可敢算数?”
江镇岳冷冷地瞥了顾青崖一眼,色厉内荏道:“哼!老夫说话,从来一言九鼎,板上钉钉!就怕有些人,没这个本事兑现。”
“刚才二长老的话,顾某在外面已经听到,就喜欢长老这般的爽快人。”
话罢,顾青崖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向丹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