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府的下人们一夜没睡踏实。
天刚亮,就有人往正厅方向张望。
主母那几声惨叫,到现在还在耳朵里响。
但没人敢议论。
赵嬷嬷天不亮就挨个院子走了一遍,话不多,只有一句:“管好嘴,活长久。”
整个萧府被一只手按住了喉咙,安静得反常。
倾倾不知道这些。
她睡得很嚣张。整个人横在榻上,摆成个“大”字,小脚丫露在外面,五颗脚趾头像小花生米。一只手攥着萧瑾慕的袖子,另一只手塞在枕头底下。
萧瑾慕守了一夜。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眉眼上。
门被敲响。
“少爷。”荣青压低声音。
萧瑾慕看了一眼倾倾。
小家伙皱皱眉,把小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他移到门边。
“说。”
“昨夜的事压下来了。对外说主母旧疾发作,闭院静养。安神养荣丸里的东西,确实是主母让黄管事加的。药渣挖出来了,有妖物残骸。”
萧瑾慕点头。
荣青顿了顿:“老夫人让奴才带句话:‘那丫头是个有福的,往后府里没人敢轻慢她。’”
萧瑾慕眼底掠过一丝波动。
“还有呢?”
“七叔公那边派人探口风,被挡回去了。二房萧熠少爷发了一夜热,嘴里一直喊‘别过来’。”
萧瑾慕没再问。
“下去吧。”
他重新坐回榻边。
晨光亮了些,落在倾倾翘起的脚丫上。那五颗“小花生米”动了动。
她攥着他的袖子,攥得死紧。
这小东西什么都不知道。
可整个萧府,已经因为她变了天。
倾倾是被香味勾醒的。
她闭着眼,小鼻子先动了动。
馄饨。紫菜。虾皮。煎饺。
眼睛“唰”地睁开。
萧瑾慕坐在窗边,手里端着茶。桌上摆着小碗:热馄饨,汤上飘着紫菜虾皮,旁边两个金黄煎饺。
倾倾一骨碌爬起来,因为起太急,整个人晃了晃。
萧瑾慕嘴角动了一下。
倾倾没看见。
她爬上凳子,拿起勺子,舀一个馄饨,呼呼吹两下塞进嘴里。
烫!鲜!好吃!
她眯起眼,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
“那个坏母亲呢?”
“在。”
“她还会来害我们吗?”
“不会。”
倾倾点点头,咬一口煎饺。嘎嘣脆。
“她会死吗?”
萧瑾慕看着她。那小东西脸上没有害怕,也不是高兴,就是单纯问一问。
“不会。她只是不会再来了。”
倾倾很满意,继续埋头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抬头:“萧瑾慕,今天好多人偷偷看我。”
萧瑾慕眉梢微动。
“粉白姐姐端水进来时,外面有两个姐姐探头探脑。荣青叔叔说话时,墙外有人走过来又走回去。”
萧瑾慕目光凝住。
这小狐妖,耳朵比猫还灵。
“她们看你,是因为你昨天很厉害。”
倾倾眼睛弯成月牙:“倾倾知道呀。”
“那你还问?”
“就是想听你说嘛。”
萧瑾慕端起茶盏,遮住嘴角那一点弧度。
吃完早饭,倾倾趴在窗台上。
阳光正好。几只麻雀在地上蹦来蹦去。
她回头:“萧瑾慕,我可以出去玩吗?”
萧瑾慕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荣青,陪她出去。”
倾倾立刻滑下窗台,小短腿差点绊到自己,拽住荣青袖子就往外跑。
院子里。
倾倾蹲在墙角,一动不动。
荣青站在旁边,东张西望。
不是放外面的哨,是防那些偷偷往这边瞅的丫鬟小厮。
“倾倾小姐,回去吧?”
倾倾头也不回:“不回去。蚂蚁还没搬完。”
荣青低头。一只蚂蚁拖着米粒往墙根爬。
“这有什么好看的?”
倾倾抬头,一脸“你怎么连这都不懂”:“它在搬家啊。它家里人等它吃饭呢。”
荣青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倾倾忽然皱眉:“它不高兴。今早出门时,和家里人吵架了。”
荣青脑子卡住了:“您怎么知道?”
“它搬东西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
荣青盯着蚂蚁看了半天。
没发现有什么不一样的。
他忽然想起昨夜。
主母喉咙里那团东西,所有人都往后躲,只有这小祖宗踩上绣墩伸手就按上去。那东西在她掌心下,真就安分了。
荣青看着眼前这个蹲地上看蚂蚁的小人儿,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祖宗,到底是什么来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
二房几个小丫鬟端着茶点盒子走过来,看见倾倾,脚步齐齐一顿,绕了个大弯从另一边走了。
倾倾眨眨眼:“她们为什么躲着我?”
荣青干咳:“可能是怕打扰您看蚂蚁。”
“哦。”倾倾低头,蚂蚁已经钻进墙缝不见了。
她站起来拍拍土,忽然说:“她们是不是怕我?就像昨天那些人,看见我就往后退。可倾倾又不咬人。”
荣青蹲下来:“她们不是怕,是敬。觉得你很厉害,不敢随便靠近。”
倾倾想了想,笑了:“那她们好奇怪。倾倾又不吃人。”
傍晚。
荣青把倾倾“拎”回来时,萧瑾慕正看账册。
倾倾跑过去,吭哧吭哧爬上凳子,小脸红扑扑的,头发上沾着两片叶子。
萧瑾慕看了一眼,没动。
“回来了?”
倾倾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片皱巴巴的叶子举到他面前:“给你。”
“为什么给我?”
“因为它好看。”
萧瑾慕接过,放在桌上。
倾倾忽然仰脸:“萧瑾慕,那个坏母亲,真的不会再来了吗?”
“嗯。”
“那她院子里的人呢?会不会想害我们?”
萧瑾慕目光一凝。这小东西,比他想的敏锐。
“主母倒了,她们就散了。”
倾倾点点头,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指着窗外城西方向:“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喊我。喊了很久。”
萧瑾慕手上动作一顿。
今早荣青来报,城西道观收留了一只幼兽,来历不明,奄奄一息。
“它是不是饿了?”倾倾问。
萧瑾慕伸手,把她头发上的叶子摘掉。
“想去看看吗?”
倾倾眨眼:“可以吗?”
“明天带你去。”
倾倾眼睛一下子亮了,扑过去抱住他胳膊:“萧瑾慕最好了!”
轮椅微微一晃。萧瑾慕低头看她,眼底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
城西,道观。
炉火还燃着,映得屋里暖烘烘的。
道长坐在炉边,看着窝里的那只小白团子。
送来三天了。
刚来的时候,已经没脉了。他把它放在一边,没顾上管。
第二天早上,它胸口动了。
一下。
就一下。
他以为是看错了。
第三天,它动了三下。
今天,它睁开眼睛了。
金色的。
很小,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