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吴老知道了

药草神叹了口气:“我年轻时受过你爹大恩,还跟着你爹娘待过两三年。黎家出事时我在外游历,没能赶回来……后来我一直在三国游走,就是想找黎家的后人。”

  “上次在顺其县见你,我一眼就觉得你像你爹,后来打听到你被抓进牢里,才想办法救你。你是五郎吧?你大哥二哥出生时,我还给你娘诊过脉呢。”

  黎霄云心里清楚,上次他和白一来顺其县,就是故意露面引这位黎家旧人出来的。

  白一早就知道药草神的存在,只是不确定黎家还有后人,才一直没动作。

  他本想借着假死脱身,收拢药草神的人脉,顺便舍弃“黎大郎”这个身份,可现在传信出了岔子,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还不如当初拼杀出去,至少能给妤儿报个平安。

  他沉默着,药草神也没多话,守在一旁。

  没多久,小月脸色惨白地冲进来,扑通跪下:“师父,我错了!那天我帮师兄炼药,把郎君的血书随手丢在角落,连递信人的话都没听清,全忘了!”

  药草神气得发抖:“你该认错的是我吗?!”

  小月哭着转向黎霄云,声音发颤:“郎君……对不住……”

  黎霄云冷笑一声,眼神里全是厌恶:“让她滚!”

  药草神赶紧打圆场:“五郎,我让小雨和小月亲自去送信,还来得及!你别再气坏身子!”

  他说完就把两个徒弟叫到一起,沉声道:“你们务必把信亲手送到他家人手里,将功补过!”

  小月和小雨红着眼应下:“是,师父!”

  家里的被褥全被匪徒毁得没法用,沈妤只好再把炕烧得暖烘烘的。

  三人裹着衣裳,挤在热炕上凑合一晚。

  歇够一夜,第二天先去黎霄云坟前烧了香和纸钱,便匆匆上路。

  吃过一次亏,为了保命,沈妤把自己和娅儿都扮成了小子。

  她先把两人的脸抹得又黑又黄,看着糙得很。

  为了显魁梧,她们在冬装外又套了件素净春衫,最外面才罩上丧服。

  穿丧服看着晦气,路人一般都不敢招惹,正好图个清净。

  衣裳虽厚得闷人,可跟性命比起来,这点难受根本不算事。

  沈妤把眉毛画得粗粗的,还在下巴点了密密麻麻的假胡子,模样瞧着贼猥琐。

  黎二郎一看见她,惊得眼睛都直了。

  他那张整日阴沉沉的脸,此刻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两下。

  “姐姐,你俩这么一弄,倒显得我太俊气了……”

  沈妤把沾了黑灰的手往他脸上一抹:“干净啥?要丑一起丑,丑到人贩子都懒得拐咱们才好!”

  娅儿年纪小,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沈妤和黎二郎虽苦着脸,也算在难里寻了点乐子。

  “二郎、娅儿,记着,在外头只能叫我阿兄,别喊姐姐,惹出麻烦就难脱身了。”

  说走就走。

  沈妤没忘把黎霄云藏在窖洞的猎物装进背篓,到山青镇时,路人果然都躲得远远的,像见了灾星似的。

  山青镇慢慢热闹起来,可还是比年前萧条,不少断墙残屋都没修好。

  沈妤先去了镇上最完好的清月楼。

  让小厮通报后,三人在楼外树下等着。

  方管事急急忙忙跑出来,东瞅西瞧半天才认出她。

  他瞪着眼凑过来:“是……沈女娘?”

  沈妤没说话,方管事心里已经有数了。

  他苦笑着摇头:“你这乔装本事,比上次还厉害。”

  不光脸抹得黑黄,连耳朵、耳后和脖子都没放过,确实用了心。

  除了熟人,谁能想到这是个娇俏的小娘子。

  沈妤道:“就知道你们上次早认出我了。”

  “方管事,这是我哥之前跟你定的野味,对不住,耽搁到现在才送来。”

  黎霄云虽不在了,沈妤不想让他死后落个失信的名声,能替他做的都要做到。

  亏得他当初藏猎物时,在窖洞里铺了厚厚一层草,不然早上来看,怕是只剩臭气和烂肉了。

  关了这么久,这些小动物都蔫头耷脑的。

  方管事接过背篓,心里直犯嘀咕:那猎户不是死了吗?这女娘咋还能拿出野味?难道为了活命,她自己去打猎了?

  想到这儿,他暗自咂舌:要是三爷知道,指不定得多心疼。

  连他这个外人都觉得,这女娘实在可怜。

  再看旁边两个乖巧又落魄的孩子,方管事心一软,掏出十两银子递过去。

  “女娘,拿着!”

  沈妤吓了一跳,连忙推回去:“别!方管事,去年我哥打了獐子加野味,你才给五两,这些顶多值二两,我只拿该得的就行!”

  她死活不肯多要,只捡了二两银子,带着娅儿和二郎快步离开。

  方管事看着三个小不点的背影消失,才回了酒楼,立刻给上京写了封信。

  三爷吩咐过,这女娘有任何动静都要立刻禀报。

  可她今天来镇上,真就只是送野味?

  他明明看见她们背了行囊,再想起昨天她托人办了路引,心里咯噔一下:不好,这女娘怕是要跑!

  沈妤把银子收好,领着弟妹去了车行。

  “请问,今天有去顺其县的车队吗?”

  车行的人正忙着装货,见三个穿丧服的小子过来,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别在这儿添晦气!”

  娅儿被推得差点摔倒,黎二郎赶紧扶住她。

  “你们——!”黎二郎瞪着眼要发火,被沈妤一把按住。

  她心里也气,可出门在外,只能忍。

  她陪着笑凑上去,给两个货夫各塞了二十个铜钱,可怜巴巴地说:“大哥们行行好,我们兄弟仨急着去顺其县,身子又弱,走路得走大半个月,家里有急事,求你们捎我们一程吧!”

  拿了钱,两人态度缓和不少。

  左边的汉子把钱揣进怀里:“急事?穿成这样,我们跑货的谁敢带?”

  话虽难听,却是实话。

  沈妤忙说:“我们能把外面丧服脱了,大哥们通融下,别的都好说!”

  说着,她当街就把外面的丧服脱了下来。

  黎二郎脸拉得老长,虽不情愿,还是跟着沈妤一起把外面那层丧服脱了。

  接着轮到娅儿。

  沈妤动作粗豪,还故意压着嗓子说话,旁人半点没瞧出她是女儿身。

  娅儿怯生生盯着面前的人,一句话不敢说,只死死抱着二哥的腿。

  三人瞧着实在可怜。

  那两个汉子摆了摆手:“行了行了,看你们可怜。但我们也不能白搭人,要去就得给车钱。你们一大两小,就给两百文,愿意的话半刻钟后过来,准点走!”

  沈妤装出心疼得要命的样子,咬着牙应下:“成成成,两百文就两百文,我们肯定准时到。”

  说完就拉着娅儿和二郎去买路上用的东西。

  丧服走到哪儿都晦气,车队的人也忌讳。

  沈妤把三人脱下来的丧服卷成一团,打了个包背在背上。

  “你们阿兄在地下知道了,也不会怪咱们的!走,买干粮去。”

  她买了十几个包子和馒头,又找包子铺老板要了水,把两个水囊灌满,还花三十文买了点卤猪肝、猪大肠。

  刚包好要去车行,天上突然打了个闷雷。

  黎二郎皱着眉:“这几天总下雨,等会儿不会又要淋着吧?”

  沈妤摸了摸脸上的黑灰:“那可不行,走,再去买样东西!”

  说着就钻进了杂货铺。

  没一会儿,三人都戴着蓑帽出来,不敢耽搁,直奔车行。

  还好赶得及。

  沈妤当着车行人的面解下钱袋,里面刚好两百多文。

  数出两百文后,钱袋里就剩四个铜板了。

  她摸着两个孩子的头,可怜巴巴地说:“没事,等去了顺其县,哥找个活计,赚够钱就带你们回来!”

  两人赶紧点头,在车行众人同情的目光里,爬上了货物堆。

  车子慢悠悠出了山青镇,天阴得更沉了。

  “雷子,眼看要下雨了,还接着走吗?”

  之前跟他们搭话的汉子问道。

  雷子粗声粗气地说:“这批货明天傍晚必须送到顺其,不然得赔钱!赶紧走,下了雨再说!”

  果然,走了不到两刻钟,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幸好他们刚进一片密林,树密得能暂时挡住大雨。

  “就是阵雨,一会儿就停。”

  众人站在林边望着乌云,一点不急。

  沈妤把娅儿搂紧,检查两人没露破绽,才松了口气,又把蓑帽往下拉了拉。

  送货的一共六个人,拉着三车货。

  他们坐的东西硬邦邦的,沈妤猜是石头,却没多问——不该知道的事,知道了反而是祸。

  她拿出包子,姐弟三人一人一个,几口就吃完了,香味还是飘了出去。

  “哟!吃得不错啊,大肉包子!闻着是菜肉馅的吧?”

  沈妤哆哆嗦嗦伸手,装得舍不得:“各位大哥要吃吗?我们还没吃午饭,两个弟弟饿得不行才吃的……你们要吃就拿吧。”

  对方不客气,伸手就拿了一个。

  其他人也围过来:“我也要!”

  “闻着就香,是瘸子包子铺的吧?他家肉比别家多!”

  “可不是,皮还筋道,真香。”

  转眼功夫,包子就被抢光了,只剩六个馒头。

  沈妤赶紧把包袱卷起来,装得心疼极了。

  黎二郎气得脸都红了,娅儿敢怒不敢言。

  沈妤悄悄安抚:“没事,本来就是给他们准备的。吃人嘴短,他们知道咱们没钱没吃的,后面会对咱们客气点。”

  她那副抠门样,全是演的。

  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车队又出发,晃悠悠踩着泥路往顺其县去。

  没多久,一个戴着蓑帽、穿着蓑衣的人骑着驴急冲冲跟他们擦肩而过。

  沈妤三人正低头喝水,抬头时那人已经跑远了。

  雷子等人骂骂咧咧:“什么人啊,跑这么快,家里死了人似的!”

  “就是,溅我一身泥!”

  沈妤没往心里去,她哪知道,那骑驴的正是失踪多日的师父吴老。

  另一边,吴老急匆匆赶回林家村,才知道家里出了大事——黎霄云死了!

  他不敢信,反复跟村长确认了十几遍,才不得不接受事实。

  “怎么会这样!这些狗官!老夫要宰了他们!”

  吴老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冲去顺其县杀了县令。

  一想到自己不在家,让徒儿和两个孩子受了这么大罪,又满心愧疚。

  打听后才知道,沈妤带着孩子回青山给黎霄云立衣冠冢了。

  吴老心痛得厉害,立刻骑驴往青山赶,日落前终于到了。

  大槐树下真立了一座新坟,旁边还挂着被雨打湿的引魂幡。

  他脚步踉跄,跌跌撞撞推开屋门,哽咽着喊:“妤儿!二郎!娅儿!师父回来了!苦了你们了,孩子啊——”

  屋里空荡荡的,除了被砸烂的家具,只有炕还留着一点余温。

  吴老起初以为他们出门了,或是回了林家村,直到看见自己住过的那间屋,塌了的桌上放着一封信,还有他那宝贝药箱也被搬了过来。

  他赶紧拆开信,是沈妤口述、黎二郎代写的:

  师父:

  不知道您现在在哪,我们很担心。

  要是您回来没遇上我们,看见这信时,我们已经去顺其县了。

  您肯定已经知道家里的事,我们去顺其,是为了找郎君的尸骨。

  怕路上出事,也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我把您的宝贝都带回了家。

  之前我借过两瓶,多亏它们才保住两次命,今天再拿两瓶防身。

  师父,您要是见不到我们,别担心。

  要是能找到郎君尸骨,我们一定扶棺回青山,好好安葬他。

  徒儿沈妤

  吴老心口一揪,信里没喊一句疼,却字字都透着悲,他眼睛一下就红了。

  他把信揣进怀里,抱起药箱,转身就出了门。

  入夜,送货的车队在荒郊的客栈前停了下来。

  山青镇就这一家车行,平时靠运货为主,交通工具都是牛、骡子和驴,配着板车。

  之前黎霄云租过的老马,经了那场祸事,现在连马都没了。

  沈妤本来想租马车去顺其县,可她不会赶车,还得雇马夫,太惹眼,怕遇上劫匪。

  索性装穷扮成男人,跟着这群壮实的货夫走,反倒安全些。

  货夫们把货物和牲口安顿好,就进店喝酒了,看样子要在这儿住一晚。

  客栈通铺一晚五十文,三人要一百五十文。

  沈妤身上只剩四个铜板,又不想跟一群男人挤,本来打算找个角落凑合一晚。

  刚要走,雷子喊住他们:“小子,过来喝两口!”

  “就是,你中午请我们吃包子,我们回请你喝酒!”

  沈妤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酒量差,醉了没人照看弟弟,你们喝好就行。”

  雷子瞧她这副窝囊样,撇撇嘴:“真没劲。敢喝一碗,我们就跟掌柜说,让你们免费住牛棚!”

  “对!喝一碗就住牛棚,总比淋雨强!”

  “万一晚上再下雨,娃娃病了可麻烦!”

  黎二郎偷偷拉了拉沈妤,冲她摇头。

  沈妤虽心动,还是拒绝了。

  雷子等人骂她胆小、不知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