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卿跟百夫长打得难解难分,另一边黎霄云等人也没闲着。
众人先把地上的尸体全都堆到一块儿,再把剩下的酒尽数泼在尸体上。
接着他们又回到船舱,把舱里的尸体也搬出来,和外面的堆在一起。
最后扔出火匣子,赶在暴雨落下前,把所有尸体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百夫长发出凄厉的惨叫,可早已被唐卿牢牢擒住,动弹不得。
“放开我!有本事就杀了我!”他歇斯底里地嘶吼。
黎霄云淡淡开口:“我们不是滥杀之人,可今晚若是你们不死,死的就是我们。”
这话一出,百夫长顿时愣在原地。
下一秒,他满眼震惊地喊道:“是你们……居然是你们!”
他瞬间反应过来,眼前这群人,正是朝廷下令要抓捕的、盗取顺其县县令私库的盗贼。
黎霄云没有否认,眯了眯眼直接承认:“没错,就是我们。把人押上船!”
百夫长被押着登船,回头望着岸边冲天的火光,突然陷入了沉默。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些人明明杀了自己才更安全,为何偏偏留他一命,到底有什么目的?
大火带着一股怪异的气味,烧了一个时辰才慢慢变小。
船舱底部也早已被清理妥当。
汉文再次被绑住双手,好歹有个小房间能待,而百夫长只能被扔在底舱的空地上。
天快亮的时候,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一场暴雨如期而至。
沈妤推开窗,看着江面被雨点砸出无数小水窝。
昨晚黎霄云一行人回来后,船只就再次起航了。
此时船行得还算平稳,可江面雾气重重,只能慢慢往前行驶。
沈妤深深叹了口气。
她清楚,这场雨会一直下个不停,足足要持续半个多月,时而大时而小,就算偶尔停一会儿,也撑不过半天就会再次落下。
而且再过几天,黎江两岸就会爆发洪水,漓江山脚下的村镇,根本躲不过洪水和泥石流。
沈妤心里再着急,也什么都做不了,更无法改变这一切。
不是她冷血无情,而是她贸然跑去让大家撤离,只会被当成疯子,被人当作诅咒灾难的妖孽。
没有任何凭据就想改变天命,根本是痴人说梦,一不小心还会搭上自己的性命。
沈妤咳嗽两声,裹紧了身上的衣服。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灾难来临时,尽全力救下更多无辜的人,比上一世救得更多……
黎江岸边,一群身着青衣、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人,循着刺鼻的气味赶到焚尸地点,可火堆早已被暴雨浇灭。
地上只剩焦黑的尸骨,有的已经化为灰烬,有的还能看出残缺的肢体。
“这么多尸体!是谁这么心狠手辣?”
众人沉默着查看尸骨,想找出线索。
突然有人开口:“你们有没有闻到,这气味不太对劲?”
“像是某种毒药的味道。”
“没错!这是咱们采云派独有的冷香散!天底下除了我们,没人有这种毒药。”
“师父说过,这毒药只要沾到一点,一炷香内就能让人丧命。”
“死状又像溺水又像上吊,舌头会吐出来,还会眼角流血。”
“不会吧?真的是冷香散?咱们门派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
正说着,有人捡起一块酒坛碎片。
“师姐,你快看这上面!”
被称作师姐的女子扫了一眼,沉声说道:“不用看,中了冷香散的人,就算尸骨成灰,也会留着这股味道。我们采云派向来不掺和江湖和朝廷的事,除非逼不得已。”
“而且最近,除了我们,门派里没人出过谷,这件事我只怀疑一个人。”
看着师姐的神情,师弟师妹们瞬间明白了,全都大惊失色。
“难道……是师祖?”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小声说道:“师祖二十年前就消失在江湖里,没人知道他的下落,还有传言说他早就死在当年的江湖混战里了。”
“世人都说师祖是毒王,一身毒术厉害至极,随手就能杀人,可他不会武功,想杀他的人很容易得手。”
“三个月前,卫青师伯在顺其县,无意间看到一个酷似师祖的人。”
“师伯当时激动得不行,追了十几天,最后还是把人跟丢了。”
“师伯回门派后,认定师祖还活着,就派我们一批批出谷,日夜不停地寻找师祖。”
“外面都说师祖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一杀就是一大批人,上了战场就是杀人利器。”
“所以不管是江湖还是朝廷,以前都争着想拉拢他。”
“这次要是真的是师祖,那他岂不是卷入朝廷的争斗里了?”
众人心里越发慌乱,要知道采云派一直避世,从不涉足江湖朝堂,不然早就被各方势力瓦解了。
可如今牵扯出师祖,大家一时都没了主意。
师姐稳住心神,低声吩咐:“现在还不能确定是师祖做的,既然有了线索,我们就继续按师门命令寻找,走!”
一行人来得匆忙,去得也急切,顶着倾盆大雨,丝毫不在意路途难行,很快就消失在了黎江岸边。
沈妤从师父屋里学完推穴手法,刚走出门,就看到黎霄云在门口等她。
她笑着走上前问:“你找我有事呀?”
黎霄云一脸认真地回:“就不能是单纯想你了?”
沈妤顿时无语。
他现在说起情话来一套接一套,当初那个动不动就脸红的愣小子,如今脸皮是越来越厚了。
沈妤推脱道:“我忙着呢,得去找司甜、司可练今天刚学的推穴手法。”
她刚学会止咳的推穴法子,自己没法给自己操作,想找两人帮忙推拿,咳嗽能好得快些。
说到这她才发现,过了一夜,自己咳嗽确实轻了不少。
黎霄云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人拽到身边,小声说:“先别忙,汉文的事,今天该做个了断了。”
说完,黎霄云就带着沈妤去了汉文的房间。
汉文正半靠在床榻上,头抵着窗沿,悠闲地晃着脚,嘴里还叼着根稻草,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看到两人进来,他一点都不意外,仿佛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对不住啊姑娘,我现在不方便,没法给你倒茶,你随意就好。”
沈妤看着他这副模样,直接问道:“昨晚杀得解气了?”
汉文心里一惊:她怎么知道这事?
他转头看向黎霄云,黎霄云挑眉示意,自己绝不会跟女眷说这些打打杀杀的事。
沈妤接着解释:“昨晚看你恨得咬牙切齿,憋了一肚子火,送上门的仇人,你肯定要好好出出气。”
黎霄云冷冷看向汉文,说道:“你心里有怨气,我可以跟你再打一场。”
汉文连忙摆手:“别别别!上次打过,我打不过你。可你们兄弟也太狠了,比杀手还冷血,相处这么久,说动手就动手,一点情面都不留。”
黎霄云心里暗道:娘子都要被你拐走,哪还有什么情面。
汉文察觉到他眼神越来越冷,赶忙改口:“你们特意过来,不会是想杀了我吧?”
沈妤回道:“现在还不至于,我们是想跟你好好谈谈,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汉文满脸疑惑,等着她往下说。
沈妤深吸一口气,其实当初在山青镇外,黎霄云要是杀了汉文,她一点都不会阻拦。
毕竟汉文一直强迫她做不愿做的事,非要把她送到楚家成亲,真要是那样,她还不如死了。
后来黎霄云出手阻拦,汉文才留了性命,今天正好趁这个机会,让他彻底死心,看看他到底想怎么做。
沈妤平复好心情,开口说道:“当初我被贼人掳走,流落到青山后,就彻底忘了以前的所有事。”
汉文一时没反应过来,一脸懵地看着她,没明白这话的意思。
沈妤只能再解释:“你说的沈家的责任,以前的我或许有,我也为了这份责任远赴异乡,结果还被身边人算计,实在可悲。”
“但现在的我,没有这些责任。不管是沈家还是楚家,要不是田叔、你和雪梅出现,我一概不知。以前的沈家小姐,已经死在那场阴谋里,现在的我,对过去一无所知。”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原来的沈妤确实已经死了,现在的她是异世来的魂魄,附身到了原主身上。
这个秘密,她谁都不能告诉,哪怕是黎霄云,也必须守口如瓶,这一点她心里很清楚。
汉文这才恍然大悟,满脸震惊地问:“姑娘,你是失忆了?”
这是最完美的借口,沈妤直接点了点头。
汉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总算明白,为什么现在的沈妤和以前判若两人。
明明是娇生惯养的世家小姐,却放着侯门荣华不享,非要跟着一个猎户做村姑,抛弃家族荣耀和责任,原来是因为什么都不记得了。
汉文心里顿时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时黎霄云冷冷开口:“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次对付敌人,你还算守规矩,我给你一条活路。要么自己回大庆,要么我现在就把你扔进江里。”
汉文可不想再被囚禁,之前在凌云寺密室被困好几个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好不容易逃出来,他只想好好活着。
他急忙喊住两人:“等等!我不逼你嫁去楚家了,但我要跟你们一起去上京!”
黎霄云想都没想就拒绝:“不可能!”
他眼神锐利,早就看透了汉文的小心思。
沈妤也皱起眉,说道:“万一到了上京,你再把我掳去楚家,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怎么办?”
汉文一时语塞,自己的心思被两人彻底戳穿了。
他干咳一声,坐直身子说道:“姑娘要是信我,先派我去做别的事,把我支开,你们就能放心了。”
“我还能写信给沈家家主,把你的事如实禀报,不能一直瞒着,让沈家替你做主。你要是坚决不嫁,我也会把你的意思传回去。”
沈妤在屋里来回踱步,心里盘算着。
沈家出了叛徒,这件事她不能一直逃避,早晚都要面对。
汉文的办法确实可行,让沈家主知道,有人顶替她要嫁去楚家,而她本人不愿成婚。
就算沈家还有别的安排,她身在异乡,也可以不听从。等她到了上京和黎霄云成婚,沈家就没法再干涉她。
若是沈家家规严苛,定会严查内奸,说不定能查到和勤王勾结的人,也算帮原主报了仇。
可要是沈家刻意隐瞒、不肯追查,那她也没必要再顾及沈家的情面。
想清楚后,她看向黎霄云,重重地点了点头。
黎霄云心里虽不赞成,却还是顺着沈妤的意思来,毕竟汉文本就是她的人。
他上前割断绑着汉文的绳索,汉文立马单膝跪地,对着沈妤道谢。
沈妤直言:“你刚说愿意替我做事,我现在正好有件事交给你办。”
县令徐柯已经中风卧床,再加上财宝被盗,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精力通缉汉文,只要汉文稍加遮掩,回顺其县完全没问题。
汉文当即表态:“姑娘尽管吩咐。”
沈妤便说:“雪梅跟我讲,除了跟李嬷嬷一伙的夏雨,我还有秋云、春玉两个贴身丫鬟,还有当初被李嬷嬷发卖的下人,你帮我找找,能找回几个是几个。”
这些人都是受了她的牵连,要是日子过得安稳也就罢了,若是落入火坑,这一找也算救他们一命。
汉文想博取沈妤的信任,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众人随即靠岸,还给汉文备了一匹马,当时雨还没停,他穿上蓑衣返程,刚好能躲开即将到来的洪涝。
沈妤还自掏腰包,给了他一百两银票和一些碎银子。
把汉文送走,沈妤总算松了口气,终于没人再逼着她做不想做的事了。
黎霄云看着她如释重负的样子,忍不住无奈轻笑。
沈妤还没来得及问他笑什么,司甜就先开口:“你真不打算回沈家了?汉文都说你原本要嫁去上京楚家,那可是豪门大户,多少姑娘盼着嫁进去,你怎么反倒躲着?”
沈妤沉默片刻,这一世,她打心底里想远离这些权贵世家。
就算是侯门又能怎样,上一世,她的未婚夫眼睁睁看她落入险境,说不定还在暗自嘲讽她自找的。
那个楚三爷,就算最后护了她两年,也从没坦白过真实身份,现在想起来只觉得膈应,上一世的自己实在太傻,竟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
她笑了笑,反问司甜:“就算是高门又如何?要是给你这样的身份,却要你离开江大哥,你愿意吗?”
司甜直接笑出声:“我才不愿意!真要享福,我也得跟江大哥一起!”
她又转头看向黎霄云:“黎弟,你以后可得好好待沈妤,你看看她为你舍弃了多少。”
黎霄云连忙拱手应下:“嫂子放心,我记下了。”
沈妤捂着嘴轻笑,她心里清楚,自己算不上恋爱脑,明明可以留在林家村隐居,没必要跟着大家去上京,但她没把心里话讲出来。
她不回沈家、不嫁楚家,从来都不是为了黎霄云,纯粹是为了自己。
她再也不想踏入权贵府邸,整日勾心斗角、提心吊胆,被各种规矩束缚。
选择去上京,也是她自己的决定,如今时局混乱,她一个弱女子留在林家村也未必安全。
况且空有美貌却没自保能力,终究是祸患,上一世的经历就是教训。
而且经历过这么多生死,她也不想失去黎霄云,所有选择,都是遵从自己的内心。
黎霄云最懂她,满眼深情地看着她,正因为明白她的想法,汉文之前说的那些话,他丝毫没放在心上。
他从没问过沈妤要不要回沈家、嫁楚家,他一直都知道,她只想过平淡安稳的日子,若不是为了他们兄妹,她根本不会离开林家村。
这对她来说本就是牺牲,他绝不会质疑她贪图富贵,那样只会伤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