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雨下得越来越大,甲板积水倒灌进船舱,黎霄云和江云庭赶紧凿出排水孔,其他人一起帮忙舀水,连夜处理了漏水的问题。

  可雨势实在太大,江面视线模糊,船只无法航行,只能靠岸停泊。

  也多亏了这场大雨,一整天都没有官兵前来搜查。

  司可睡前没关窗,床铺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

  娅儿正找理由想回到沈妤身边,沈妤咳嗽好了不少,便答应了。

  娅儿开心地扑进沈妤怀里,司甜看在眼里,心里泛起一丝酸涩。

  沈妤看出她的心思,笑着邀请:“司甜姐,你们床铺也湿了,今晚过来跟我们挤一挤吧。”

  司甜立马开心地跑了过去,司可也想凑过来,可空间实在太小,只能在自己房里打地铺凑合一晚。

  等娅儿睡熟后,沈妤跟司甜说,想给她推拿穴位。

  “司甜姐,我刚学会推拿手法,想找你练练手,也不好麻烦别人,师父说得多练才能熟练。”

  司甜爽快答应,直接褪了外衣让她动手。

  这一晚,司甜睡得格外安稳,第二天醒来还疑惑:“怪不得娅儿总爱挨着你睡,你身上是不是有安神的香味?”

  沈妤忍不住笑了:“是我给你推拿的缘故,这手法有助眠的效果,你是不是觉得浑身轻松?”

  司甜活动了一下胳膊肩膀,眼前一亮:“真的!妤儿,太谢谢你了,我好久没睡得这么舒服了!”

  沈妤笑着问道:“那以后,我还找你练手好不好?”

  司甜压根没察觉,沈妤心里早有了打算。

  她就是想借着练习的由头,慢慢帮司甜调理身体,没打算立刻挑明。

  之所以先瞒着,是怕司甜抱了太大期望,最后要是没效果,反而更受打击。

  毕竟人在难处,好不容易有了盼头,再被狠狠打碎,那种滋味最是难受。

  等自己有十足把握能治好她,再把实情说出来,才是最稳妥的。

  司甜笑着拍拍沈妤的手,语气热络又大方:“咱俩谁跟谁,不用客气,你想练随时找我,天天练都没事!”

  看着两人相处得这么融洽,司可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别扭。

  她怎么也想不通,姐姐什么时候跟沈妤关系这么好了,自己反倒像个外人。

  而且沈妤会的助眠推拿,从来没想着帮自己做,难道是对自己有意见?

  越想越觉得憋屈。

  在江上飘了好几天,众人都觉得无聊透顶。

  下午的时候,司可拉着苏言上岸闲逛,结果没到半小时,两人就浑身是泥地跑了回来。

  众人连忙追问缘由,苏言无奈说道:“雨下得太大了,连着下了好几天,地里的庄稼全被淹了。”

  司可也跟着叹气:“不光是庄稼,好多农户的房子都快塌了。小孩没吃的,老人没地方住,全村人都呆呆坐在门口,愁眉苦脸地看着天,也不知道这糟日子什么时候是头。”

  在这个靠种地过日子的年代,老百姓全看天吃饭。

  天气好,收成好,才能勉强活下去;要是遇上灾年,连赋税都交不上,更别说活命了。

  古时候,普通百姓的性命,从来都不值钱。

  司甜重重叹了口气:“这雨没完没了,看来沈妤说的洪涝灾害,真的躲不过了。”

  听完这话,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虽说他们本就是为了应对灾情而来,可心里还是盼着这一切只是多虑。

  可今年的雨,比以往几十年都要凶,灾情只会更严重。

  连下三天大雨后,天终于短暂放晴了。

  可沈妤清楚,这好天气撑不了多久,再过三个时辰,又会下起大雨。

  趁着这片刻晴天,众人赶紧开船赶路,大家都心里有数,必须尽快赶到漓江,不然很多事都来不及了。

  同行的男人们忙着行船,加快速度往前赶,沈妤也没闲着。

  连着阴雨天,大家心情都低落,她想趁着天晴做顿好吃的,给大伙鼓鼓劲。

  船上还存着鸡鸭,还有之前钓的江团鱼,食材很充足。

  她打算中午炖一锅鸡汤,配上蔬菜,调个蘸料,既能吃肉又能喝汤;再做道红烧鱼块,下饭又解馋。

  晚上要是再下雨,就做个鱼片火锅,烫上新鲜蔬菜,暖身又好吃。

  这几天下雨降温,多亏出发时沈妤提醒大家带了厚衣服,才没被倒春寒冻到。

  吃了两顿丰盛的饭菜,众人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司可立马凑到沈妤身边说:“你伤都好全了吧?以后做饭还是你来,你看大家吃得多开心,之前一个个愁眉苦脸,现在都有笑脸了。”

  司可心里也清楚,自己做饭没天赋,平时做的饭只能填饱肚子,根本谈不上好吃。

  之前吃沈妤做的饭菜,大伙都养得好好的,换她做饭后,没几天大家都瘦了,她自己更是瘦得最快。

  沈妤没多想,直接答应了下来,能帮大家分担点,她也乐意。

  见她这么爽快,司可立马说:“那我给你打下手,帮忙洗菜打杂!”

  两人说定后,司可还是忍不住心里的疑惑,酸溜溜地问:“你怎么只帮我姐推拿,从来不肯帮我也做一次?”

  沈妤听出她的小脾气,觉得又好笑又无奈。

  “你这小性子也太直了,跟你说实话吧……”

  沈妤凑到她耳边,悄悄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接着叮嘱道:“这事我还没十足把握,所以没告诉司甜姐,你可得帮我保密。”

  看着沈妤比出的噤声手势,司可先是惊讶,紧接着满心欢喜,又为自己之前的猜忌觉得愧疚。

  她一把抱住沈妤,激动地说:“是我小心眼错怪你了,你要是真能帮我姐治好,我这辈子给你做丫鬟都愿意!”

  沈妤笑着打趣:“那正好,你就做我的贴身小丫鬟。”

  司可也笑着回怼:“你还打趣我,这事可得问问你家二当家同不同意!”

  两人嬉笑打闹的样子,刚好被路过的司甜看到,她心里满是疑惑:“她们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司甜好奇地走过去,开口问道:“你们俩偷偷说什么呢?”

  可沈妤和司可却相视一笑,怎么都不肯说,搞得司甜心里酸酸的,只觉得三人在一起,自己反倒被排挤了。

  三个姑娘说说笑笑,完全没留意到角落里的百夫长。

  这几天百夫长晕船严重,虽然没缺吃少喝,但原本壮实的身子,硬生生瘦了好几斤,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熬到第十二天,船只冒着大雨,终于缓缓驶入漓江港口。

  船只租赁的管事,四天前就已经到了漓江,看到黎霄云一行人晚到了两天,半句抱怨的话都不敢说。

  反而满脸感激地说道:“可算把你们盼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被困在江上,一时半会到不了了!幸好你们平安赶到,延迟的费用我就不收了!”

  管事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生怕沈妤一行人驾船跑了,不管是往前开还是往回走,他都担惊受怕。

  他到漓江后,天天在码头翘首以盼,等了好几天,越等心越慌。

  眼下洪涝灾情严重,他也怕这群人驾船技术不好,在凶险的江面上出意外。

  正常情况下,这段水路七八天就能到,可他们足足走了十二天,足以看出雨天行船有多艰难。

  好在人总算平安到了,管事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也能赶紧上船躲避灾情。

  沈妤一行人早就收拾好行李,盼着赶紧下船。

  双方交接完手续,他们牵着车马走下码头。

  四位姑娘刚上马车,黎霄云等人也把行李箱装车,正准备离开乱糟糟的码头,管事突然快步追上来,大声喊住他们。

  管事穿过拥挤的人群,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想跟这群出手大方的客人搞好关系,特意好心提醒他们。

  “各位客官,你们带着行李和女眷,得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下,最近千万别离开漓江郡。”

  “现在黎江两岸和周边村镇全遭了水灾,好多村子被淹,没几个人活下来,太惨了。”

  “朝廷能派的人都去抗洪了,可漓江几十年没遇过这么大的灾,整个郡都扛不住。”

  “别看现在雨停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下大雨。”

  “漓江郡地势特殊,雨水能快速流进江河,所以暂时没被淹,可周边大批灾民正往这赶,天灾过后,人祸也跟着来。”

  “别看现在城里安稳,过不了几天肯定要乱,待在城里总比出去遭遇洪水强。”

  “我自己就是,来的时候好好的,现在根本回不去了。”

  管事说完,摇着头离开了。

  黎霄云和江云庭对视一眼,没多说什么,立马带着众人离开码头。

  进城时需要出示路引和护镖文书,他们原本以为会被严格盘查,还提前准备了碎银子,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没想到守城士兵拿到银子,二话不说就放他们进城,连车上的大木箱都没检查。

  毕竟他们衣着整洁、带着车马,一看就是富贵人家,不像逃难的灾民。

  可旁边排着长队、满身泥水的普通百姓,全都被拦在了城外。

  沈妤掀开马车帘子往后看,城外灾民男女老少都有,有的孤身一人,有的拖家带口。

  小孩饿得不停哭闹,老人脸色惨白、神情麻木,大多拄着拐杖病恹恹的,年轻人扛着仅剩的家当,满脸绝望茫然。

  城门口的灾民少说有两百多人,大多散乱地坐在地上,也有人乖乖排队,想进城求口饭吃,可城门始终没开。

  让人意外的是,灾民们都安安静静的,没有吵闹滋事。

  娅儿趴在车窗边,看着城外的灾民,满心心疼地拉着沈妤说:“姐姐,他们太可怜了。”

  沈妤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柔声安慰:“我们会想办法帮他们的。”

  司甜在一旁说道:“听说漓江的太守和刺史都是好官,平日待百姓亲和,太守断案公正,还一心治理地方,为官清正,灾民们大概是信官府会管他们,才没闹事。”

  沈妤却摇了摇头,心里暗自冷笑,这位太守根本就是个伪君子。

  上一世她在誉王府得知,这位太守如今装作清廉,三年后就会被揭发,在这次洪灾中贪污了三成赈灾粮款,足足六万两白银、六千石粮食。

  平日里他还克扣苛捐杂税,谎报收成,中饱私囊,最后被抄家砍头、罪有应得。

  但她没法说出这些前世的事,只叮嘱众人:“人心难测,咱们先打探清楚情况,再帮忙也不迟。”

  之前在船上,他们就预想过各种状况,也做好了准备。

  进城后,众人先找了个偏僻的废弃凉亭暂时落脚。

  之后江云庭和苏言出门,去找城里的旧相识打探消息,江云庭走南闯北多年,人脉遍布各地,办事很稳妥。

  沈妤等人留在凉亭等候,黎霄云独自外出,唐卿留下来保护几位姑娘,同时看守着角落里的百夫长。

  没过多久,黎霄云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大食篮,里面装满包子馒头,还有卤肉,也把所有水囊都灌满了水。

  “大家先随便吃点垫垫肚子。”

  在凉亭里,这些简便的吃食刚好合适,况且刚见过城外的灾民,众人能有热乎饭菜吃,都很知足,默默围在石桌旁吃饭。

  只有黎霄云,特意拿了个大肉包子,走到百夫长身边,蹲下身递给他,轻声说了句:“吃吧。”

  原本大家都以为,百夫长上船后肯定会大吵大闹,少不了折腾一番。

  谁知道这个看着五大三粗的汉子,晕船反应特别严重,自打登船后,吃不下睡不着,整天昏昏沉沉的。

  好不容易下了船,他才总算清醒了些。

  看着黎霄云递来的肉包子,百夫长馋得直咽口水,可心里恨极了对方,咬牙切齿地吼道:“我就算饿死,也不吃你们的东西!要杀就杀,我早晚给我死去的兄弟报仇!”

  黎霄云压根没理会他的狠话,抽出腿上的短刀,在胳膊上擦了擦,冷声道:“杀你不过是一刀的事,我留着你,自然有用处。时候没到,你就先好好活着,等时机到了,我自会送你去见你的兄弟。”

  说完,直接把包子塞进他嘴里。

  百夫长想把包子吐出来,可肉馅的香味瞬间在嘴里散开,实在太香了。

  他心里暗骂,要报仇就得先活下去,含着泪低头把包子吃了,接着又被塞了馒头,还喝了半袋水。

  这般照料,他挑不出一点毛病,甚至忍不住疑心黎霄云想毒死自己。

  就在这时,江云庭和苏言回来了,还带了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男人主动拱手行礼:“各位郎君、女娘好,我姓刘,跟江大哥一样叫我老刘就行。”

  江云庭赶忙介绍,说老刘是百货店老板,两人相交十年,绝对可信。

  众人纷纷回礼,老刘见大家都很爽快,笑着招呼:“跟我来吧。”

  江云庭之前拜托老刘,找一处宽敞安静的宅子,不用多豪华。

  老刘在漓江住了几十年,对这里的街巷了如指掌,找房子再合适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