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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三万条命,换陈玄一条命!

冀州。

城头火把烧了三天三夜,没人敢灭。

北蛮王庭所在,十四州里最大的一城,城墙用黑石垒成,高六丈,厚三丈,站在城下往上看,跟看一座山似的。

可这会儿,这座山快塌了。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城里送,每条都比上一条更让人心里发凉。

寒州没了。

胡录山那蠢货,让人宰了,城也让人占了。

新州没了。

乌勒那个狗夫,为了个病秧子儿子,把三万山民军全卖了。

玥州没了。

粮仓让人烧得干干净净,守军哗变,守将的人头挂在城门上,到现在还没人收。

然后是云州,襄州,平州——

蔚州,豫州,寰州——

七天。

六州。

三月。

十二州。

如今十四州,只剩两州。

冀州和燕州。

燕州在北边,靠着极北冰原,是北蛮最后的退路。

可那地方苦寒,一年有八个月是冬天,种不出粮,养不活人,真退到那儿,跟等死没两样。

冀州,是呼延灼最后的根,最后的心脏!

可这会儿,这颗心快停了。

王帐里,灯火通明。

外头风大雪大,帐帘被吹得呼啦呼啦响,可没人敢进去关。

帐里跪着一地人。

武将,文官,各部族长,王庭近臣——黑压压一片,跪得整整齐齐,头都不敢抬。

正位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肩宽背厚,坐那儿跟座铁塔似的。

穿一身玄色长袍,袍上绣着狼头纹,狼眼用金线绣的,在灯火下一闪一闪,像活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那么坐着,看着跪了一地的人。

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可那笑里,有东西。

是那种——知道自己快死了、却偏不认命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都跪着干什么?”他开口,声音很沉,似闷雷,“起来。”

没人动。

跪在最前头的是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他穿着一身皮袍,袍子上缀着各色兽牙,是北蛮大祭司的装束。

他抬起头,看着座上那人。

“王上……”他开口,声音抖得厉害。

呼延灼看着他。

“说。”

老人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说什么?

说十二州没了?

说北境十四州完了?

说马上我们就要灰溜溜地回北蛮老家了?

说他这个当大祭司的,求了一辈子狼神保佑,结果狼神连个屁都没放?

他说不出来。

呼延灼也没逼他。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帐帘前,掀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沫子,打在他脸上。

他没躲。

就那么站着,看着外头。

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看见了别的。

他看见了寒州的石头城。

看见新州的山民。

看见玥州的水匪。

看见云州的险关。

看见襄州的粮仓。

看见平州的铁骑。

看见蔚州、豫州、寰州那些降的降、死的死、烧的烧的守将。

看见那个灰布衣、白布袜、站在城头看他的老人。

陈玄。

四百年的老怪物。

一夜下三州的疯子。

七天收六州的鬼。

他呼延灼,这辈子打过无数仗,杀过无数人,从一个小部落的头人,杀到北蛮的王。

他以为这世上没有他怕的东西。

可现在,他知道了。

他怕陈玄。

怕那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却比任何刀枪都可怕的老头。

“王上。”

身后传来声音。

呼延灼没回头。

那人又叫了一声。

“王上。”

呼延灼放下帐帘,转过身。

帐里还跪着那么多人,可说话的只有一个。

是个中年人,穿一身黑甲,甲片磨得锃亮,腰间悬着一柄弯刀。

他跪在那儿,头微微抬着,看着呼延灼。

那张脸,有几分眼熟。

呼延灼想了三息,想起来了。

这是赫连雄的弟弟,赫连烈。

赫连雄,豫州守将。

战死。

赫连烈跪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像两团火。

“王上。”赫连烈开口,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哥哥的事,“末将愿领军南下,迎战陈玄。”

呼延灼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知道你哥怎么死的吗?”

赫连烈点头。

“知道。”他说,“战死。”

呼延灼笑了。

笑得很轻。

“战死?”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你哥是战死的?”

赫连烈没说话。

呼延灼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哥是被人围死的。”他说,“陈玄带着人,围了豫州三天三夜。围得城里粮尽,水断,人心涣散。围得你哥手下的人,一个个翻墙跑了,跑得干干净净。围得你哥最后只剩三百人,三百人对三万,撑了三个时辰,全死光了。”

他顿了顿。

“你哥是最后一个死的。死在城头,死在陈玄面前。”

赫连烈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只是那双眼睛,更亮了。

亮得像要烧起来。

“那又怎样?”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末将还是要打。”

呼延灼看着他。

“为什么?”

赫连烈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末将没地方退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平的。

可呼延灼听出来了,那平静下,压着东西。

是很重很重的东西。

他看着赫连烈,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帐中央那张铺着狼皮的椅子上,坐下。

“都起来。”他说。

跪着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呼延灼又说了一遍。

“起来。”

这回有人动了。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最后全站起来了。

站了一帐的人,黑压压的,挤得灯火都暗了几分。

呼延灼看着他们。

看着那些脸上带着惊惶、恐惧、绝望的脸。

看着那些曾经跟着他南征北战、杀人如麻的武将。

看着那些曾经在他面前趾高气昂、算计这个算计那个的文官。

看着那些曾经恨不得把女儿塞进他帐篷的各部族长。

全在这儿了。

全快完了。

他忽然想笑。

可他没笑。

他只是开口。

“说吧。”他说,“有什么想说的,都说出来。”

没人说话。

帐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

呼延灼等了五息。

没人开口。

他又等了五息。

还是没人。

他笑了。

这回笑出声来。

笑声在帐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好。”他说,“都不说。那我来说。”

他站起身。

走到帐中央。

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低着头的人。

“十二州没了。”他说,“剩下的,只有冀州和燕州。燕州那个地方,你们都知道,去了就是等死。所以——只剩冀州。”

他顿了顿。

“冀州能守多久?三天?五天?十天?”

没人回答。

呼延灼也不需要他们回答。

他继续说:“陈玄那个人,你们以前没有听说过,现在应该都如雷贯耳!那个四百年前帮着北秦开国的老怪物。一夜下三州的疯子。七天收六州的鬼。”

“他来了。”

“他很快就会到。”

他看着那些人。

看着那些低着头、恨不得把头埋进胸膛里的人。

“你们怕了?”

没人答。

呼延灼笑了。

“怕就对了。”他说,“我也怕。”

他转身,走回椅子前,坐下。

“可我更怕另一件事。”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帐顶。

帐顶是用整张狼皮缝的,狼头还在,狼眼是两颗黑曜石,在灯火下一闪一闪,像活的。

“我这一辈子,”他说,“从小部落的头人,杀到北蛮的左贤王。杀过的人,比你们见过的人都多。抢过的女人,比你们睡过的都多。吃过的肉,喝过的酒,踩过的尸体——”

他顿了顿。

“我从来没输过。”

他看着那些狼眼。

那两颗黑曜石,在灯火里亮得惊人。

“可这一次,我可能真的要输了。”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人。

看着那些脸上带着惊惶、恐惧、绝望的脸。

“但我输之前,得拉几个垫背的。”

赫连烈抬起头。

“王上的意思是……”

呼延灼看着他。

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我要见狼神。”他说。

帐里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王上,不可——”

“狼神祭要用头颅,最少三万巴图鲁——”

“那都是咱们北蛮的儿郎——”

“王上三思——”

呼延灼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等。

等他们喊完了。

等他们安静了。

然后他开口。

“三万条命,换陈玄一条命。”他说,“值不值?”

没人说话。

呼延灼继续说:“陈玄死了,北凉就没了脑袋。北凉没了脑袋,那十二州,咱们还能拿回来。”

他看着那些人。

“你们说,值不值?”

还是没人说话。

可这回,沉默里有东西在变。

那些脸上,惊惶还在,恐惧还在,绝望还在。

可那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动。

像地底下埋了千年的种子,被水一浇,开始发芽。

“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