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霁舟留下,其余人等,退下罢。”
挥挥手,肇帝结束了这一场闹剧,命所有人都退下。
刚转身,肇帝又突然把苏贵妃叫住:
“爱妃替朕给昭瑶传句话,告诫她,若以后再敢倚仗身份,行此阴私手段。”
“朕不介意多送一位公主去太妃身边,换掉她侍奉膝下,以尽孝道的差事。”
惠太妃曾是太后身边的贴身侍女。
当年太后为后宫嫔妃所害,是惠太妃牺牲了自己出宫的机会,自愿成为先帝妃嫔,将陛下带在身边,一手护持长大。
因此,陛下登基后,对先帝后宫进行安置:无所出的嫔妃或遣散归家,或迁居别宫;有子嗣者,则随子前往封地。
唯惠太妃,是唯一一位被特旨留在宫中颐养天年的太妃。
陛下曾欲尊其为太后,却被太妃婉拒,她反而规劝陛下,不可乱了嫡庶尊卑之序。
自此,陛下对惠太妃越发敬重,一切用度仪制,皆比照太后之例。
就连当年陛下迎娶元皇后,亦是得了惠太妃点头首肯。
因此,宸王府与太妃之间,也始终存着一份不同于寻常的亲近与情谊。
两个月前惠太妃寿辰将至时,太妃提了一句:
说年年都在宫中操办,既耗费银钱又无甚新意,让陛下不必为此破费,只叫御膳房煮碗长寿面送来便是。
陛下自是不肯,宸王妃闻知此事后,亦觉不妥,便主动奏请,将寿宴移至宸王府中筹办。
恰逢寿诞之日,正与大军凯旋归京的吉日相合。
两桩喜事并作一处庆贺,更为热闹。
太妃听了,便含笑应允了,不想却出了太子给世子下药的变故。
肇帝目光锋利地转向苏贵妃,语带告诫:
“你既代掌后宫,宫中皇子公主的言行举止,也当严加管束,勿使再生事端。”
苏贵妃闻言,心头微讶。
方才她只觉对昭瑶的惩处过于轻纵,几乎算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还道是陛下顾念父女之情有所不忍。
原来,全因太妃之故。
她唇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欠身应道:
“是,臣妾谨记,定当对宫中尚未婚配的皇子公主严加教导。”
江夫人小心搀扶着沈云贞起身。
因跪得久了,她甫一站起身便只觉得眼前发黑,身形晃了晃,幸得江母与一旁的江霁舟及时扶住。
萧巡宴则似被抽去了所有生气,颓然垂首,了无生气。
宸王妃看得心头绞痛,悄悄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连忙命夜风唤来几名内侍,一同将已无法自行站立的萧巡宴抬了出去。
行至殿外,沈云贞面色已苍白如纸,额间渗出细密冷汗。
苏贵妃见她神色有异,吩咐身侧嬷嬷去传了一顶软轿来。
“回去好生备嫁,往后安心度日。”
苏贵妃耐心提点了两句,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掠过远处那行远去的身影:
“至于世子,你既已做了抉择,成婚之后,便莫要再与他有所牵扯了。”
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嘱咐,她便带着宫人离去。
江夫人忧心忡忡,掏出帕子为坐在轿上的沈云贞拭去额上冷汗,握紧她冰凉的手温声安抚:
“你脸色实在不好,可要先往太医院让太医瞧瞧,再出宫回府?”
沈云贞轻轻摇头:“我只是落水受了些寒,加之陛下天威凛凛,心中紧张所致。”
“天色将晚,回府后请府医开一剂安神汤便好。”
她不愿留在宫中,嬷嬷与云安若等不到她回去,定会忧心不已。
江夫人抬眼看了看天色,亦觉有理。
“好,那你便乘我家的马车,我先送你回王府。”
世子情形看着不太妙,瞧他们所去方向,应是往太医院,今夜怕是出不了宫了。
沈云贞轻轻点头,“那就有劳伯母。”
沈云贞歪靠在软垫上,只觉小腹隐隐坠痛,不知是否月事将至的缘故。
说起月事,沈云贞轻叹,这两月诸事繁杂,她竟未留心。
上回月信是几时来的?她自己也有些记不大清了。
江夫人轻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夏荷与柳杏一左一右,小心护着轿子,随着一行人朝宫门行去。
江林奉江霁舟之命,先护送夫人与这位即将成为他们江家未来少夫人出宫,之后再折返伺候。
御书房内,江霁舟静立一侧,为皇帝研墨。
待批罢最后一道奏章,肇帝方搁下朱笔,缓缓开口:
“可知朕为何独独留你?”
江霁舟撩袍下跪:“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肇帝起身走到金盆前净手,一边洗一边敲打他:
“朕其实并不满意你与沈氏女的婚事,你不该娶她的。”
江霁舟连忙垂首回道,“陛下恕罪。”
肇帝取过锦帕,慢条斯理地拭干手指,肇帝慢步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望着他:
“不过这沈氏女,倒有几分能耐,竟能令你与阿宴互为掣肘。”倒是歪打正着,正合他心意。
说着冷声警告他:
“江霁舟,你既自请为朕手中利刃,那你最好时刻牢记,你这把刀,只能为朕所用。”
“成亲后,便让她少与宸王府走动,你,也最好少去。”
江霁舟连忙恭敬应道:“是,臣谨记。”
“江南水患已平,圈地、盐税两案的卷宗梳理明晰,江侍讲,你功不可没。”
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缓缓浮起一抹沉冷而幽深的笑意。
突然声音一高,肇帝目光锐利:
“翰林院侍讲学士江霁舟听旨。”
江霁舟抬手作揖:“微臣恭聆圣谕。”
“即日起,特擢你为詹事府少詹事,兼起居注官。”
“限你两月之内,协助大理寺卿将曹国公所有罪证,一一搜罗齐整,呈递御前。”
“大婚之后,即刻上任,不得延误。”
江霁舟俯首领命:“臣,遵旨。”
“回去罢,朕准你十日休沐,好生筹备婚事,礼成之后,再来见朕。”
“谢陛下恩典。”
江霁舟再拜,躬身退出大殿。
待他身影消失在殿外,肇帝缓步踱至门前,望着天边那抹渐渐沉入宫墙之后的血色残霞,静立良久。
末了,他对身侧的老家伙淡淡道:
“去,再传朕口谕:即日起,恢复太子一应职务,将户部交由他署理。”
“命他半年之内,将国库所有亏空尽数填补。若办不妥,便是他这个太子无能。”
“陛下?”康公公一凛,震惊地望着他,“您这是,要重新启用太子?那皇后娘娘她……”
“太子是太子,与曹氏何干?”肇帝目光未动,语气中丝毫不念一丝旧情,。
他转头,看着这个跟了他大半辈子的老东西:
“康福啊,你真是年岁愈长,心肠愈软了。”
康公公浑身一颤,连忙伏地:“老奴该死!”
“传旨去罢。”
康公公踉跄起身,躬身退下。
肇帝独自立于殿前,望着那最后一缕橙红彻底隐没在巍峨宫墙下,轻轻摇了摇头。
原以为边关五载磨砺,归来总能沉稳几分,未料,仍是不够硬气。
退婚?为何要退?
这桩亲事,本就是为他添的助力。
倘若退了,以他如今势单力孤的境况,日后如何制衡朝中那群各怀心思、盘根错节的臣僚?
竟为了一个女子,将局面搅得如此不堪,简直不成器。
不过一个女人罢了,若当真喜爱,待他日身登九五,四海之内的绝色,还不是任他予取予求?
可若想在那至尊之位上坐得稳、坐得久,便绝不能如他父王、兄长那般,心存不必要的仁慈,胸怀易为人所乘的软肋。
一个太子若不足以成为他的磨刀石,那便再添上一个江霁舟。
若还不够,那便继续添。
梁王,苏贵妃与她背后的苏家……
这层层加码的砥砺与制衡之下,不怕磨不出一个令他满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