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夜风护送宸王妃回府,今早天色未明便又匆匆入宫。
他得了江南探子的急报,需立时向主子禀明。
可待他赶到萧巡宴暂歇的宫殿时,人却还未转醒。
夜风在殿门外来回踱步,心焦如焚。
徐静姝守了一夜,推门而出时正撞见他这般模样,微微蹙眉:
“夜风?你怎的这么早入宫,可是有要紧事?”
夜风探头朝殿内望了一眼,压低声音:“徐小姐,属下……我家主子他如何了?”
“烧已退了,只是人还未醒,你若有事,恐怕还得等上一等。”
夜风张嘴欲言,最终只能无奈抱拳,”是,属下知道了。”
远处,太医院院首正拎着药箱朝此间行来,徐静姝扫一眼,轻声与夜风说道:
“太医来了,我先回去歇息片刻,若有急事,你可到偏殿来唤我。”
夜风连忙应下:“是,有劳小姐。”
徐静姝刚走下 台阶,忽又转过身来,轻声问他:“你回去时,沈小姐她……可还好?”
夜风怔了怔,垂首答道:“小姐无恙,多谢徐小姐挂怀。”
得了答案,徐静姝轻轻颔首:“那便好。”
问罢,她带着侍女径直离去。
夜风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心下不免怅然:
以世子如今境况,徐小姐这般性情的女子,才是最相宜的。
可惜,世子偏偏对贞儿小姐用情至深。
不待他多想,殿内传来萧巡宴低沉而沙哑的声音:
“进来。”
“主子。”夜风连忙推门而入。
屋内,萧巡宴已睁开双眼,听到夜风的声音,他唤他入内。
待太医诊完脉、嘱咐罢注意事项,夜风将人送走。
掩上门,这才回到床边小心将欲要坐起的主子搀扶妥当,低声禀道:
“昨夜属下回府,接到急报:押送人犯与证物的水务在回京途中,连遭数路伏击。”
“人犯已死,断尘下落不明,证物,被押送的两位大人拼死护下一半,另一半遭毁。”
看一眼自己主子脸色,夜风继续说道:
“属下已将我们的人尽数派出,搜寻断尘踪迹。”
“目前探得的消息,他本是朝着京师方向而来,可随后,便断了线索。”
夜风言毕,垂手静候指令。
萧巡宴眉峰紧锁,神色凌厉。
他拼却半条性命才查实的证据,竟仍未能安然送回。
这一番心血,等于白费了。
一圈捶在床边,萧巡宴怒得胸口起伏,面色阴沉。
夜风又低声补充:“另有一事,昨日陛下已解了太子的禁足,还命其接手户部。”
“如今东宫把持户、礼二部,与您手中的兵部、以及徐相所掌的内阁,又成了微妙制衡之势。”
“陛下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夜风着实看不明白。
若说陛下属意太子继位,可他却毫不犹豫废黜皇后,又将徐相之女指婚于自家主子。
可若说陛下有意栽培主子,又为何在此时放出太子,更将户部这等要害交托?
须知户部掌天下钱粮,乃大宁命脉,把持户部,无异于扼住朝堂咽喉。
萧巡宴冷哼一声,“还能如何?这不正是咱们这位陛下惯用的手段么。”
“你去找康公公,让他向陛下递句话:我要出宫回府。”
夜风大惊,连忙看向他腰间的伤处,面有忧色:
“主子,不若在宫中将养两日?这般来回奔波,您的伤口,恐难以愈合。”
萧巡宴一记眼风扫来,夜风吓得当即噤声:“是,属下这便去。”
城东,江家小院。
自昨夜得了江霁舟即将成婚的消息,京城内的江家族人天未亮便赶来帮忙。
众人分工明确,正紧锣密鼓地备办聘礼。
按江夫人的意思,这聘礼除依京中习俗备下一份,还须按凉州旧俗,将“三礼”一并添入。
夏荷上门时,江家已是忙得热火朝天。
听闻她要见准姑爷,江家族婶满面笑意地将她迎入:
“弟妹带着书书去凤楼斋了,二郎倒是在,正同几位族叔商议聘雁之事呢。”
族婶笑眯眯地与她絮着家常,客气地将她引往前院正堂。
江府是座三进院落,虽不及王府轩敞,却胜在清雅简朴,比夏荷预想的要宽敞许多。
一路行来,就见仆役们正忙着修整更换府中陈设,为大婚忙碌着。
只见原先种着菜蔬的小片园地,已被清理出来,移栽上花木。
一些原本简朴的窗格,正被换成雕花精致的式样。
连脚下石子路不平处,亦有人重新铺设,用的竟是青石板。
江府这般用心筹备,足见重视。
夏荷一路瞧着,心中既感宽慰,又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遗憾与忐忑。
若小姐未曾遭遇这等变故,这般风光欢喜地嫁进来,该是何等美满。
行至正堂,江霁舟刚与几位族叔议定聘雁之事,正安排明日随他前往下聘的人选。
“二郎,快别忙了,你媳妇身边的丫鬟有事寻你。”
江霁舟含笑转头,便瞧见了夏荷。
夏荷上前,恭敬行礼。
“夏荷,你怎么来了?可是贞儿有事?”
见他面上笑意温煦,眼底光亮粲然,夏荷到嘴边的话,一时竟有些难以启齿。
几位族叔颇有眼色,当即起身笑道:
“那便按方才商定的去办。”
“眼下京中辈分最高的,当数三叔公,明日请他老人家同去,再挑几名族中最出色的弟子帮着抬聘礼。”
“好了,你先忙,待我们将物事备齐,晚些时候你再亲自清点一遍。”
几位长辈笑呵呵地拿着清单各自散去。
江霁舟看向夏荷,微笑等她开口。
夏荷张了张嘴,瞥了一眼旁边的江林,低声道:“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见她神色凝重,江霁舟面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看一眼院中忙碌的众人,将夏荷引至书房。
挥退江林,江霁舟问道:“出了何事?”
夏荷犹豫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小心递上。
“我家小姐嘱咐,请大人阅后即焚。”
“她还让奴婢转告大人:大人是世间难得的君子,理当配得一段美满姻缘。”
“无论大人作何决断,小姐皆无怨言,并予尊重。”
言罢,夏荷垂首,不敢再看他的神情。
江霁舟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狐疑地展开信笺,目光迅速扫过字行。
越往下看,面色越是沉肃。
至信末,他唇边那抹残余的笑意,已彻底消失不见。
夏荷小心翼翼抬眸觑他一眼,心中惴惴。
想了想,她还是想替自家小姐分说几句:
“小姐原本,并未想过牵连任何人,她只愿多攒些银钱,日后带着小公子离开京城,安稳度日。”
“不想一连串变故,竟将大人也卷了进来……”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
“如今陛下亲口指婚,小姐自知此事对大人不公,故而命奴婢一早前来,将实情坦诚相告。”
江霁舟放下信纸,眉目肃然,深黑的眼眸幽不见底。
良久,他沉声问:
“你家小姐,现今可是还对世子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