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大将军府。
曹真把手里的文书狠狠摔在案上,脸色铁青。
“司马懿!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司马懿站在下首,面色平静,微微躬身:
“大将军息怒。不知下官何处失职?”
“何处失职?”
曹真指着那份文书,“你自己看!关中铁矿价格暴涨!商人们把铁从关中偷偷运往陇右,运往陇右!你听听,这还是人干的事吗?!”
司马懿接过文书,仔细看了一遍。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魏延在陇右大肆收购铁矿。”
他喃喃道,“价格出得比关中高,所以商人们……”
“所以商人们把铁往回运!”
曹真拍案而起,
“关中本就缺铁,大部分要从关东转运,现在倒好,不但不往里进,反而往外流!你那个安定民心的政策,就是让百姓能便宜买到铁器,结果呢?便宜都让那些奸商占了!”
司马懿沉默片刻,缓缓道:
“大将军,此事,下官以为,根源不在政策,而在魏延。”
曹真冷笑:“魏延?他发什么疯?他陇右铁矿比关中丰富,他不往外卖就算了,反倒高价往里买?他图什么?”
司马懿摇头:“下官也在想这个问题。”
曹真瞪着他:“想?想有什么用?现在怎么办?”
司马懿道:“下官已经下令严查铁矿走私,凡私运铁器出关者,斩立决。”
曹真脸色稍缓,但仍不罢休:“严查?你早干什么去了?要不是你那个政策,商人哪来的可乘之机?”
司马懿依旧平静:“大将军所言极是。下官思虑不周,致使奸商钻了空子。下官已命人彻查涉案商人,严惩不贷。”
曹真哼了一声,重新坐下。
“司马懿,我告诉你,我既要防备诸葛亮,又要提防魏延,没工夫天天操心这些破事,你把事情办好,别三天两头拿这种小事来烦我。”
司马懿躬身:“下官明白。”
曹真摆摆手:“去吧。”
司马懿退出大堂。
走出大将军府,他脸上那层平静的面具,才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不是愤怒,而是疑惑。
魏延,你到底在搞什么?
马车辘辘行驶在长安街头。
司马懿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司马师坐在一旁,忍了一路,终于开口:
“父亲,那曹真也太狂妄了。”
司马懿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却让司马师心头一凛,立刻低头:
“儿子失言。”
司马懿重新闭上眼睛,缓缓道:
“不管怎么说,曹大将军依旧是主帅。我刚刚被重新启用,不宜与主帅争锋。”
他顿了顿:
“让他去做吧。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剩下的就看天命吧。”
司马师沉默片刻,又问:
“父亲,魏延如此大肆收购铁矿,想来是离大战不远了吧?”
司马懿没有睁眼:“说下去。”
司马师道:“关中易守难攻,后方又有援兵。单凭一个陇右,根本拿不下关中。他连陈仓都啃不下来。若魏延敢打,必败无疑。”
他顿了顿:“他败了,曹真打了胜仗,地位岂非更稳?”
司马懿睁开眼睛,看着车顶的幔帐,缓缓道:
“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司马师一愣。
司马懿坐直身子,眉头紧锁:
“你说魏延手下有多少兵?他需要多少刀剑?陇右那么多铁矿,还不够他用?要出高价,从咱们这儿引诱商人偷运?”
司马师想了想:“莫非他想借凉州之力,多养战马,练一支重甲骑兵?”
司马懿摇头:
“重甲骑兵?那东西耗时耗钱,最多练出几百骑。几百骑能干什么?陈仓城墙一丈厚,能撞开吗?”
他顿了顿:
“就算他练出几千重骑,关中平原地广,骑兵纵横确实无敌。但前提是他得过陈仓。”
司马师沉默了。
马车继续前行。
司马懿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喃喃道:
“我想不明白。但我总觉得,曹真要吃亏。”
当夜,司马府后堂。
司马懿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关中和陇右的舆图。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盯着舆图上那几个关键的地点:陈仓、祁山、陇右、凉州,还有那条蜿蜒的渭水。
魏延在陇右。
魏延在疯狂收购铁矿。
魏延出的价钱,比关中高。
所以商人把关中本来就少的铁,偷偷运往陇右。
这不合常理。
陇右铁矿丰富,不缺铁,关中缺铁,反而往陇右运?
除非魏延需要的铁,数量巨大,巨大到陇右的铁矿都不够用。
可他需要那么多铁干什么?
打造兵器?一万大军能有多少兵器?就算全部换新,也用不了这么多铁。
打造农具?那是造福百姓的事,他偷偷摸摸干什么?
司马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
他没有在意,只是盯着舆图,继续想。
重甲骑兵?不可能。
投石车?也用不了这么多铁。
那到底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书,《墨子·备城门》里提到一种守城器械,叫铁蒺藜,撒在地上刺马蹄的,但那东西也用不了多少铁,《六韬》里提到过铁盾、铁甲,那也只是将佐亲兵才有。
魏延到底要干什么?
司马懿放下茶杯,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了魏延那个人。
当年汉中之战,魏延还只是个偏将,跟着刘备冲锋陷阵。他见过魏延打仗,勇猛,果决,但也莽撞。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魏延的举动,处处透着诡异。
高价收铁,严查走私,然后又私下收购,这一套组合拳,分明是在下一盘大棋。
可他棋子是什么?棋盘是什么?最终目的又是什么?
司马懿不知道。
他只知道,曹真那副傲慢的样子,让他隐隐不安。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司马懿回过神,发现窗外已经漆黑一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空晴朗,繁星点点。
司马懿望着北方,喃喃自语:
“魏延,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轻轻吹过。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司马懿关上窗户,回到案前。
他没有再想魏延的事。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密令细作,查陇右铁矿去向。”
写完,他吹了吹墨迹,将纸条折好,唤来亲信:
“连夜送出。”
亲信领命而去。
司马懿重新坐下,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曹操帐下,听郭嘉说过的一句话: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魏延这一手,是在攻谁的心?
不知道。
但他隐隐觉得,这场暗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