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陇右各郡的世家大族都收到了一份请帖。
请帖很简单,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巳时,广魏太守府议事。事关重大,务请亲至。——魏延”
没有解释什么事,没有说为什么。
收到请帖的人,反应各不相同。
安定郡张家,家主捧着请帖的手微微发抖,他家是铁矿走私的主力,虽然上次被敲了一笔钱,但心里始终不踏实,这回魏延突然召集,莫不是要秋后算账?
陇西郡李家,家主皱着眉头翻来覆去地看那行字,他家也参与了走私,虽不如张家猖獗,但也够砍几回头的,魏延这是要干什么?
广魏郡赵家,家主更是坐立不安,他家的人还在大牢里关着呢,这次叫去,是放人还是又要抓人。
唯有天水五家,姜氏、梁氏、上官氏、尹氏、杨氏相对镇定,他们上次缴的税被如数奉还,显然魏延把他们当“自己人”,但这次呢?是不是又要出钱?
姜维这几日被堵得焦头烂额。
那些世家的人,明里暗里来找他打听内幕,拐弯抹角地套话。可他哪里知道?魏延什么都没跟他说。
“姜将军,您就跟老朽透个底,魏将军这次召集,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姜贤侄,咱们两家可是世交,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姜维,你倒是说句话!”
姜维只能苦笑:“诸位,我是真不知道。将军什么都没跟我说。”
没人信。
姜维自己也不信,他跟了魏延这么久,从来都是心腹中的心腹,这次居然也被蒙在鼓里?
魏延到底要干什么?
三日后,广魏太守府。
巳时未到,各路人马已经陆续抵达。
安定张家的马车最先到,紧接着是陇西李家、广魏赵家,天水五家的人来得稍晚,但也都准时抵达。
众人被领进一间宽敞的大厅。
一进门,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厅正中,立着一块巨大的木板,足有一人高,两人宽,木板上挂满了一块块小木牌,密密麻麻,整整齐齐。
小木牌上写着字,隔得远,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但更让人意外的是厅中的布置。
没有主位,没有次席,地上整整齐齐摆着几十张矮几,每张矮几后一个蒲团,围成一个规整的方形,无论是天水大族,还是安定小姓,都是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待遇。
“诸位,请入座。”引路的亲兵面无表情。
众人面面相觑,各自找位置坐下。
坐定之后,他们才发现,正前方的墙上还挂着一块白布,白布上写满了字,仔细一看,竟是一个个官职名称,什么“长安令”“京兆丞”“扶风尉”之类,后面还跟着一串数字。
众人心头更是疑惑。
这是什么意思?
正在这时,后堂传来脚步声。
魏延大步走出,身后只跟着一个姜维。
魏延走到那块大木板前,转过身,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厅中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魏延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我是个粗人,就不搞那些寒暄客套了。有话直说。”
众人屏住呼吸。
魏延道:“马上就要打关中了。”
厅中一阵轻微的骚动。
虽然大家都知道北伐在即,但亲耳听到魏延这么说,还是心头一震。
魏延继续道:“俗话说得好,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守天下靠什么?靠基层的官吏。这些官吏,一定要可靠、靠谱、实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在座的各位,都是自己人。我魏延,是认同的、认可的。”
话音刚落,厅中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
“魏将军言重了!”
“将军看得起咱们,是咱们的福分!”
“咱们都是一家人,都是大汉的臣子!”
魏延抬手压了压。
声音渐渐平息。
魏延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道:
“打下关中之后,那些曹魏的官吏,肯定不能用,他们在曹魏干了那么多年,早就忘了什么叫正统,得换成咱们自己人,用着才放心。”
他顿了顿:
“所以今天召集大家来,就是一件事。”
他侧身,指向身后那块挂满小木牌的大木板:
“打下关中之后,各地官吏的位子,大家有想要的,可以直接提出来。”
厅中一片死寂。
众人盯着那些小木牌,脑子飞速运转。
这是卖官?
魏延继续道:“当然,大家也知道,要打仗,手头难免有点紧。”
他指了指那些小木牌后面的数字:
“这些,都是实惠价。童叟无欺。”
厅中寂静了足足三息。
然后,像是被什么点燃了,议论声轰然炸开:
“这……这是卖官?”
“魏将军,这、这可是朝廷大忌啊!”
“关中都还没打下来,现在就卖?”
“这钱要是收了,万一打不下来!”
魏延听着这些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抱着胳膊,靠在木板边上,一副“你们慢慢聊,我不急”的样子。
姜维站在他身后,脸色已经白了。
卖官鬻爵,这是死罪!砍头的大罪!
魏将军怎么能干这种事?
他疯狂地给魏延使眼色,眼睛都快抽筋了。
魏延看见了。
但他只是瞥了姜维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压根不搭理。
姜维急得手心冒汗,却不敢当场开口,这种场合,他要是跳出来反对,那才是真的坏了大事。
他只能死死攥着拳头,看着这场荒唐的“卖官会”继续。
议论声渐渐平息。
安定张家的家主第一个开口,声音小心翼翼:
“魏将军,这个关中尚未收复,现在就开始分派官职,是不是早了点?”
魏延看着他,笑了一下:
“早?不早。等你打下来再安排,现找人都来不及,再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转冷:
“张家主这是觉得,本将打不下关中?”
张家主脸色一变,连忙摆手:
“不不不!老朽不是这个意思!魏将军神勇,自然马到成功!老朽只是……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没只是出来。
陇西李家的家主接话,陪着笑脸:
“魏将军,这官职价钱是不是高了点?咱们小门小户的,怕是负担不起啊。”
魏延瞥了他一眼:
“李家主,你这话就不对了。打下关中之后,那是什么地方?京畿重地!能在那里当官,那是祖坟冒青烟的事。这点钱,贵吗?”
李家主讪讪地闭上嘴。
广魏赵家的家主壮着胆子问:
“魏将军,这个,这个钱是现在交,还是……”
魏延道:“现在交,交了,官职就是你的,不交的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那就让别人交。”
厅中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