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诅咒它早点去死。”洛奇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种平静让人心悸，“它早点死，海神之位就能早点空出来。我们洛奇亚一族，就能早点有新的海神。”
“那些曾经最崇拜它的人，变成了最痛恨它的人。”
“这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没有办法了。”
它抬起头，看着方远。
“你能理解那种感觉吗？”
方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点头。
“我能。”
他确实能。
那种被抛弃的感觉，那种无望等待的感觉，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和自己所在乎的一切一点点衰落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太可怕了。
“就这样，又过了很多年。”洛奇亚继续说。
“族里的老人们一批批死去，新生的族人一批批长大。关于那位海神的记忆，从亲身经历变成了口口相传的传说，又从传说变成了模糊的符号。”
“到了我这一代，已经没有谁还记得它长什么样子了。”
“但我们都知道它的存在——因为它留下的那个空缺，那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空缺。”
“它像一个幽灵，始终盘旋在我们头顶。”
它深吸一口气。
“直到最近。”
“三神鸟叛乱的时候，海神之位突然松动了一些。”
方远挑眉：“为什么会松动？”
洛奇亚摇头。
“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它们的暴走引动了某些规则，也可能是因为上一位海神的状态出现了什么问题。毕竟它失踪了那么久，谁也不知道它现在是死是活，是什么状态。”
“总之，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
“海神之位，松动了。”
“我抓住了那个机会。”
它看向方远，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我继承了一半的神位。”
方远沉默。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洛奇亚作为海之神，却连三神鸟都压制得那么艰难。
为什么它明明有着尊贵的身份，却一直那么低调。
为什么它会主动找他帮忙。
所有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它只有一半的神力。
它是不完整的海神。
“所以。”方远缓缓开口，“你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他看着洛奇亚的眼睛。
“是让我帮你找它回来？”
在他想来，这应该是最合理的请求。
找到那位失踪的海神，弄清楚它当年为什么失踪，然后——
不管怎么样，总会有个结果。
但洛奇亚摇了摇头。
方远愣住。
不是找回来？
那是什么？
洛奇亚抬起头。
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方远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是决绝。
是冷酷。
是杀意。
是压抑了几百年之后，终于喷涌而出的——
恨。
“我希望你帮我——”
它一字一句地说。
“杀了它。”
方远愣住了。
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洛奇亚，看着这个曾经帮助过自己多次的海之神。
它刚才说什么？
杀了它？
杀了那位——
失踪了几百年的海神？
杀了它自己的同族？
杀了那个曾经洛奇亚一族最伟大的存在？
方远的脑子里一时有些空白。
旁边的呆呆王低下了头，没有说话。它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飘浮泡泡窝在方远怀里，小小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它看看洛奇亚，又看看方远，眼睛里满是茫然。
整个殿堂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洛奇亚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
“那是我的同族。”它说，“是我的前辈。是我们洛奇亚一族曾经最伟大的存在。”
洛奇亚的眼睛看着方远。
那双眼睛里有痛苦，有疲惫，有恨意，但更多的是——
决绝。
“方远，我没有选择。”
“要么它死，要么我们洛奇亚一族继续这样苟延残喘下去，直到某一天彻底消亡。”
“要么它死，要么我继续承受这种痛苦，直到我再也撑不住的那一天。”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它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会让我的族人继续这样下去。”
“我不会让我自己继续这样下去。”
“所以，它必须死。”
方远沉默。
他看着洛奇亚，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海之神。
此刻的它，眼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
决绝的平静。
那是被逼到绝路之后，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那是经历了几百年痛苦之后，最终得出的答案。
方远忽然明白了。
这就是精灵的世界。
或者说，这就是真实的世界。
弱肉强食。
适者生存。
哪怕是最尊贵的神兽，也逃不过这个法则。
哪怕是最亲密的同族，在生存面前，也可以变成敌人。
方远沉默了很久。
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
过了好一会儿，方远看着眼前的洛奇亚，是帮助过自己很多次的朋友。
是飘浮泡泡的老师。
是他方远认可的人。
这就够了。
他抬起头。
“我要怎么找到它？”
洛奇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