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死牟耐心地等待了片刻，见她依旧答不上来，便将问题换了一种更简单的说法，又问了一遍。
然而，这善意的简化反而让雪奈更加紧张了。
她觉得老师一定是觉得自己太笨了，才要把问题说得这么简单。
越急越乱，脑子里原本还记得的东西仿佛都打了结，一片空白。
“对、对不起，老师……”
她的声音带着点哭腔，小脑袋垂得低低的，不敢看黑死牟。
“是雪奈太笨了……雪奈明明听懂了，但是……但是……”
她明明没想哭的，可是委屈、自责、还有对让老师失望的恐惧混杂在一起，眼泪根本不听使唤，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在面前的纸上，晕开了未干的墨迹。
黑死牟的身体僵住了。
……哭了？
六只眼睛同时注视着那颗低垂的、微微颤抖的小脑袋，和不断落在纸上的泪珠。
是自己作为师长，今日太过严厉？
讲授速度太快？
抑或是问题过难？
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从自己怀中取出了一方手帕，轻轻拭去雪奈脸颊上的泪水。
“……无需道歉。”
“……是我……讲授不清……或进度过快了吗？”
雪奈被他的话弄得愣了一下，哭泣稍稍止住。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用力摇头，抽噎着解释：
“不是的……老师讲得很好，是雪奈……雪奈太笨了。要是……要是别的小孩的话，肯定一听就会了……是雪奈不够聪明……”
一听就会了……
怎么会有人一听就会了呢？
他下意识地在心底否认。
习文练武，哪有不经刻苦磨砺便能登堂入室的道理？
他数百年的生命，见证了太多汗水与坚持，天赋固然重要，但从未有过……
可刹那间，一道身影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眼前。
或许是有的。
也只有那个人……
可那个人早就不在了……
无论多么复杂的剑技，多么深奥的呼吸法，在他面前，都如同透明的水流，一眼便可看透本质，信手拈来便是极致。
那种被绝对的天赋碾压、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缩短距离的绝望与苦涩……
黑死牟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握着手帕的手收紧了一瞬。
他不是善于言辞的性格。
面对哭泣的孩子，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棘手。
如果是无关紧要的孩子，那他自然不会管的，可如今是无惨大人的孩子，自己还是她的老师……
现在自己理应让她的情绪稳定下来。
他六只眼睛重新聚焦在眼前这个因为自认愚笨而哭泣的身影上。
良久，他缓缓开口：
“习字……”
雪奈抽噎着，困惑地抬起泪眼。
“……初时笔颤……字歪斜……乃常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今日不解，明日再思……明日不明，后日再问……”
“一步……一步，脚印虽浅……终至其处……”
“与他人相较……” 他想起那双太阳般的身影，语气停滞了片刻，随即恢复平缓，“……并无意义。”
“你只需看清……自己脚下之路。”
“……稳步前行……即可。”
雪奈怔怔地望着他，吸了吸鼻子，那张小脸重新显露出生气。
虽然不能全部理解，但老师这么说，一定是有道理的。
而且……老师的意思是，每个人一开始都会写得不好，都会这样吗？
“就连老师这样厉害……一开始也会这样吗？”她喃喃出声。
黑死牟闻言，沉静的眼眸里掠过波动，他平直地陈述：
“……我……算不上厉害。”
“最初学习时……自然，亦会如此。”
最初学习那是数百年前的事了，细节早已湮没在时光里，但最初接触陌生事物时的生涩感，大抵是相通的。
他的话音刚落，一个小小的身体就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雪奈几乎是扑了过来，带着一股孩子气的冲动，紧紧地环住了黑死牟的腰身。
“老师不准说自己不厉害！”
她闷闷的声音从他怀中传来，带着点小霸道。
“老师特别特别厉害！而且特别特别好！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老师！”
一连串的“特别特别”和“最好最好”，像夏日骤雨般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直白、热烈、毫无修饰。
“谢谢老师……”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雪奈明白了。”
她现在心里亮堂堂的。
是呀，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和鬼。
要是总拿自己和别人比，比来比去，总有人会更厉害的，如果要难受的话，那会难受很多次的。
现在能像这样好好活着，好好学习……已经很好了。
自己不明白的地方，就算说出来，老师这么好，也一定不会嫌自己笨的！
黑死牟的身体，在雪奈撞入怀中的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条件反射让他想要推开。
紧接着，便是那一连串滚烫的赞美，灌入他的耳中。
这个孩子……
他垂眸，看着那颗黑色小脑袋，最终没有推开，叹了声气。
然后，一只大手轻轻落在了雪奈的发顶。
雪奈感受到头顶传来的抚摸，更紧地抱了黑死牟一下，然后才慢慢松开手，向后退了一小步，仰起小脸。
“老师，所以这里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呀？”
她指了指册子上刚刚不懂的地方，带着点不好意思的问。
黑死牟见她恢复如初，松了口气，就着她的问题，为她指出了原因所在。
等到搞清楚了所有不懂的，雪奈站起身，面向黑死牟，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今天的教导！雪奈回去了！”
黑死牟微微颔首。
雪奈这才脚步轻快地走到门口，小手搭在纸门上，忽然又顿住了。
她转过身，红扑扑的小脸上带着点坚定。
“老师……”
“雪奈明天还会来的！会把今天的脚印踩实了，再带着新的脚印过来！”
说完，她有点害羞地抿嘴笑了笑，然后拉开纸门，嗖地钻了出去，还不忘回身，用两只小手轻轻地将门严丝合缝地拉好。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黑死牟独自坐在原地，身姿依旧。
他的目光落在刚才雪奈坐过的位置。
眼前仿佛还能看见那个时而困惑、时而豁然开朗、最终破涕为笑的身影。
脚印……么。
他缓缓闭上六只眼睛。
黑暗与寂静包裹而来，这是他数百年来最熟悉的伙伴。
初时笔颤，字歪斜乃常事。
一步一步。
与他人相较，并无意义。
你只需看清自己脚下之路。
这些他刚才对雪奈说出的话，此刻却像回音般，在他自己心里幽幽回荡。
他教导她看清自己的路，稳步前行。
可他自己呢？
他的路，又看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