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奈抬头的时候，猗窝座的手已经长好了，她目光落在他身上。
粉头发叔叔……好久没在无限城见到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粉头发叔叔好像……不太喜欢自己。
自己还是不要打扰他了吧。
她将目光移开，最后落在童磨身后的方向。
那里站着两个陌生的鬼。
一个鬼身形瘦削，几乎可以说是骨瘦如柴。他赤裸着上身，肤色是很浅的灰色，上面布满黑色的斑点。头发是黑绿相间的，扎成半马尾，垂在脑后。
这个哥哥……是太饿了吗？怎么瘦成这样……
雪奈在心里想，但紧接着，她的目光就被他身侧的另一道身影吸引了。
好漂亮的姐姐！
那女子身形修长，穿着鲜艳衣服，发髻高挽，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五官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神气，正微微侧着头打量着四周。
雪奈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鬼。
她盯着堕姬看了几秒，忽然发现对方也在看她。
那双眼睛隔着距离望过来，带着点好奇。
雪奈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抿起嘴，朝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堕姬看着那张小脸，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走了几步，雪奈又回过头，飞快地朝堕姬挥了挥手，然后才消失在走廊尽头。
妓夫太郎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堕姬忍不住小声说：“哥哥，大人的女儿……好漂亮，还有一点可爱。”
“在哥哥心里，妹妹是最漂亮最可爱的……”妓夫太郎回她。
*
回到黑死牟那处，雪奈在那方棋盘前重新坐下。
黑白两色的棋子错落散布，像一方小小的战场。
“老师，”她拿起一颗白子，仰起脸，“我们继续下吗？”
黑死牟点头，在她对面落座，重新分好黑白棋子到棋篓里。
雪奈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儿，小眉头皱得紧紧的，手指捏着白子，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
后来，两鬼又下了几盘。
雪奈还是输，但每次输完，她都会认真地复盘，问黑死牟自己哪里下错了。黑死牟便耐心地给她讲，手指在棋盘上比划，告诉她如果换一种下法，能围出更大的地盘。
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
黑死牟站起身，朝和室一侧的走廊走去，那边通往他拜托鸣女新建的训练场。
雪奈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
她已经习惯了。
每次下完棋，老师都会去训练场练一会儿。她就在旁边坐着看，看那些月华般的刀光在空旷的空间里绽放。
今天也是一样。
雪奈在训练场边缘的长椅上坐下，两条小腿一晃一晃的，看着黑死牟朝远处走去。
那道紫色的身影站定，拔刀，挥出。
雪奈看得入神。
可是今天，黑死牟只练了一会儿，便停了下来。
他将刀收回鞘中，转身朝她走来。
雪奈眨了眨眼，有些困惑。
老师今天不练了吗？
黑死牟在她面前站定，六只眼睛垂落，落在她身上。
“……你的血鬼术，”他缓缓开口，“可否……让我看看？”
雪奈愣了一下，随即从长椅上滑下来，站在他面前。
“当然可以呀！”她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再次见到这朵蓝色彼岸花，黑死牟久久没有移开，他想起了之前雪奈讲过第一次施展血鬼术的情景。
他当时只是听着。
现在亲眼见到这朵花，再回想她当时描述的画面，黑死牟心里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可否展示一下……你现阶段的招式？”他问。
雪奈点点头，再次催动血鬼术。
这一次，淡蓝色藤蔓，从她指尖探出来，轻轻拂过空气。
“雪奈现在只会这样……”她有点不好意思。
黑死牟沉默地看着那些藤蔓。
他抬起手，将一根手指轻轻探入那些藤蔓的范围。
藤蔓拂过他的指尖，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
如果仅仅是听雪奈描述，可能会以为那是某种涉及因果概念的能力，可仔细推敲，更像是……
时间。
时间线的重叠，使其逆转，便形似因果。
黑死牟收回手，垂眸沉思。
作为无惨大人的血脉，拥有如此强的血鬼术，倒也正常。但问题是，这孩子现阶段的施展方式，太过依赖这血鬼术本身了。
那些藤蔓，如果没有相称的招式配合，单凭这一项，恐怕难以自保。
况且……
他想起巫女，也是获得了概念类的血鬼术，能力很强，但她的弊端也很明显：起效的距离越远，效果越弱。
如果雪奈的血鬼术也有类似的限制……
“老师？”雪奈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怎么了？”
黑死牟垂眸看她。
“……没什么。”他说。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你的血鬼术……很强。”
雪奈愣了一下，随即眉眼弯起来，笑得像朵小花。
“真的吗？”
“……嗯。”
“太好啦，那雪奈以后就可以保护爸爸和老师了！”小孩雀跃地挽住他的胳膊。
*
雪奈回到庭院的时候，还没踏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琥珀，往这边丢。”
是累的声音。
雪奈眼睛一亮，加快脚步跑了进去。
院子里，累正站在草地上，手里拿着小球。
琥珀蹲在他面前几米远的地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的球，一副随时准备冲出去的架势。
累把手球用力一抛。
琥珀“嗖”地蹿了出去，四条腿倒腾得飞快，在草地上划出一道暖棕色的影子。
它在手球落地之前就叼住了它，然后屁颠屁颠地跑回来，把球放在累脚边，尾巴摇成了小风扇。
“哥哥！琥珀！我回来啦！”
雪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琥珀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
它猛地转过头，看见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眼睛都亮了起来。
下一秒……
它撒开四条腿，以比刚才追球还快的速度，朝雪奈冲了过去。
“诶——等等、琥珀——！”
雪奈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团暖棕色的庞然大物就已经扑到了她身上。
“呜！”
她被扑倒在草地上，后背撞上柔软的草甸，琥珀的大脑袋凑到她脸边，伸出舌头，热情地舔她的脸。
“哈哈哈好痒——琥珀快起来——你已经是大狗狗啦——！”
雪奈一边笑一边躲，两只小手努力推着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但根本推不动。
最后，她从草地上坐起来，头发上沾了几根草屑，小脸红扑扑的。
“琥珀太重啦！”她抱怨道，然后飞快地爬起来，躲到累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哥哥，不要让琥珀过来！”
琥珀听懂了一点。
它乖乖地坐在地上，尾巴扫来扫去，黑亮的眼睛望着雪奈，一副“我很乖我不过来”的样子。
雪奈从累身后探出脑袋，看了它两秒，终于笑起来。
“好啦好啦。”
她从累身后走出来，蹲下身，抱住琥珀毛茸茸的大脑袋，把脸埋进它暖棕色的颈毛里。
“琥珀是想我了对不对？”
琥珀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累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等雪奈终于从琥珀的毛里抬起头，他轻声问：“要玩球吗？”
“要！”
雪奈眼睛一亮，拉着他的手站起来。
两鬼一狗开始在草地上玩球。
说是两鬼一狗，其实主要是琥珀在跑。
雪奈和累轮流扔球，琥珀追球，叼回来，再追，再叼回来。
玩着玩着，琥珀不知怎么的，叼着球朝庭院外面跑了出去。
“琥珀！别跑远！”雪奈连忙追上去。
累也跟在她身侧。
琥珀在前面跑，雪奈和累在后面追。
穿过回廊，转过一个弯，又穿过一道门……雪奈越来越觉得周围的景色有点眼熟。
但一时没想起来是哪里。
“琥珀，别去前面！”她喊道。
琥珀听见主人的声音，水灵灵地转过头往回，但它的身体已经刹不住了。
四条腿倒腾着，那颗暖棕色的大脑袋扭向身后，身体却直直地朝前冲去。
“砰！”
它撞开了那扇门。
门板朝两侧打开，露出里面宽敞的空间。
木地板延伸向远处，空旷，寂静，正中央站着一道身影。
猗窝座站在那里，手里还保持着挥拳的姿势。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门口。
一只毛色暖棕的大狗正趴在门口上，尾巴夹着，一脸无辜地望着他。
狗身后，一个小小的黑发正从拐角处探出脑袋，红眸里满是“完蛋了”的慌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