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地,天色已近昏沉。
吴风没有片刻耽搁,翻身便上了枣红马。缰绳一抖,马儿轻嘶一声,撒开四蹄,沿着崎岖的山道向南奔去。
蹄声嘚嘚,在寂静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人一马,影子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下拖得老长,很快便没入了山林更深处的阴影中。
骑行了一个时辰,周遭已彻底漆黑一片。
今夜无月,星光也被浓密的树冠遮挡,只有马儿粗重的喘息声和自己沉稳的心跳,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格外分明。
山风掠过林梢,发出呜呜的怪响,夹杂着远处不知名野兽的隐约嚎叫,更添几分野地的荒凉与险恶。
吴风勒住马,眯着眼适应了一下黑暗,凭着过人的感知,勉强辨认出前方不远处有一片背风的岩壁凹陷。
他牵着马小心走过去,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和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
这处凹陷还算干燥,地面是坚实的岩石,两侧和后方都被天然的岩体包裹,只留前方一个不大的开口,易守难攻。
最重要的是,附近没有怪物刷新的痕迹,空气中也没有那种野兽特有的腥臊气。
“就这里了。”
他将马拴在岩壁内侧一块突出的石头上,从背包里取出些干燥的草料和一小袋清水放在它面前。
枣红马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低头慢慢咀嚼起来。
吴风则走到凹陷中央,从周围搜集来一些枯枝败叶,用火折子熟练地点燃。
橘红的火苗跳跃起来,迅速驱散了身周五步内的浓重黑暗,带来些许暖意,也将岩壁上粗糙的纹理映照出来。
火光摇曳,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周围,确认没有潜伏的危险,也没有怪物刷新点的能量波动。
这才在火堆旁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坐下,感受着火焰传来的温度,心神微松。
是时候下线了。
心念一动,眼前篝火的景象迅速模糊、褪色,被游戏仓舱盖滑开的轻响与房间内昏暗的光线取代。
现实世界,窗外的天色早已暗透,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房间里投下几道迷离的彩晕。
吴风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颈。
虚拟世界里长时间的骑马颠簸,似乎让现实的身体也残留着一丝奇异的疲惫感。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利落下地。
冲了个凉水澡,洗去仿佛萦绕不去的山林尘土气。
换上干净的纯棉T恤和休闲长裤,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强烈的饥饿感适时涌上。
他抓起手机和钥匙,穿上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下那条街依旧热闹,各种小吃摊的灯火和香气混在一起。
他熟门熟路地拐进那家店面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的家常菜馆。
塑料门帘一掀,嘈杂的人声和油烟味扑面而来。店里几乎坐满了,大多是附近下班来吃饭的熟客。
吴风在角落找到一张刚空出来的小方桌坐下。
老板娘拿着菜单过来,他接过来扫了一眼,没怎么犹豫。
“糖醋鱼,红烧鱼,辣椒炒地瓜叶,茄子豆角,再来个海白冬瓜汤。米饭一大碗。”他点得很快,都是下饭的菜。
“好嘞,稍等哈。”老板娘记下,扯着嗓子朝后厨方向喊了一遍菜名。
等菜的间隙,吴风靠在有些油腻的塑料椅背上,掏出手机解锁。
屏幕亮起的光映着他的脸。拇指习惯性地点开了《江湖梦》官方论坛的APP。
首页信息流依旧滚得飞快。他快速浏览着标题,手指无意识地滑动。
忽然,一个热度不低的讨论帖引起了他的注意。帖子里,几个玩家正在唏嘘:
“等级榜前五十,这几天少了快十个名字了,你们发现没?”
“早发现了!都是去碰四大恶人栽了的呗。剑啸九天、月下独酌那几个大佬,现在榜上都看不见影了,估计还在新手村吭哧吭哧重新练呢。”
“何止他们,好多有点名气的公会精英团也折了不少。死一次,等级清零,武功熟练度掉一级……这惩罚太狠了,直接回到解放前。”
“现在谁还敢去啊?论坛风向彻底变了,都在劝人老老实实练级刷怪,别好高骛远。那些世界BOSS根本不是现阶段能碰的。”
“散了散了,还是回去蹲武馆吧,先把三流武功练满再说……”
吴风一条条看下来,嘴角扯了扯。
这游戏的死亡惩罚,重得吓人。
等级清零还能再练,可武功熟练度掉一级,对于辛辛苦苦将一门武功练到小成、大成甚至圆满的玩家来说,损失的可不只是时间,更是实打实的属性倒退。
像他自己,要是死一次,所有大圆满的武功掉到圆满,那损失的属性加起来,足以让他的战力跌好几个档次。
这种风险,确实足以让绝大多数热血上头的玩家冷静下来,重新掂量掂量。
“没有把握,确实不能随便挑战。”他摇了摇头。
论坛上剩下的帖子,大多是在交流哪个练级点效率高、哪个武馆的武功性价比好,或者是在炫耀新打到的一件蓝装、抱怨某个任务太难之类。
吵吵嚷嚷,但已没了之前那种全民追逐四大恶人、探寻绝世奇遇的狂热。
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更有价值的信息,他便关掉了论坛,将手机放到一边。
恰好,服务员开始上菜。
糖醋鱼色泽红亮,勾芡均匀,酸甜气扑鼻;红烧鱼酱汁浓稠,鱼肉嫩滑;地瓜叶翠绿,用辣椒和蒜末清炒,爽口;茄子豆角烧得油润,咸香下饭;海白冬瓜汤清亮。
现实食物的香气飘起。
吴风拿起筷子,不再多想,专心对付起眼前的饭菜。
他吃得很快。米饭就着菜,大口扒进嘴里,浓郁的滋味在舌尖炸开,迅速填充着空虚的肠胃。
风卷残云般将四菜一汤和一大碗米饭扫荡干净,满足地呼出一口长气。
结账,起身。散步片刻消食,让夜晚微凉的风吹散身上的饭菜味儿,便回到了住处。
冲个热水澡,洗去最后疲乏,换上干净的睡衣。
没有耽搁,他再次躺进游戏仓。
舱盖合拢的轻响后,意识迅速沉入那片数据构筑的江湖。
篝火已燃去大半,只剩下一些暗红的炭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提供着有限的光和热。
枣红马安静地立在阴影里,似乎睡着了。
吴风睁开眼,适应了一下眼前的昏暗。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凝神倾听。
除了火炭偶尔的噼啪声、马匹均匀的呼吸声,便是远处的山风林涛。没有异常。
他这才盘膝坐正,从背包里取出了那两个还剩一半毒虫的特大号粗陶罐。
拔开画着蜈蚣符号的那个罐子的木塞,一股浓烈的腥气混合着药泥的古怪味道涌出。
罐子里,铁甲蜈蚣黑沉沉的节肢躯体纠缠挤压在一起,大多昏沉。
没有犹豫,戴好手套,捏出一只,开始运转《五毒蛊功》。
引毒、炼化、吸收。
比起昨晚初次尝试时的艰涩,如今圆满境界的《五毒蛊功》运转起来已然顺畅了许多。
那阴寒毒力涌入经脉时带来的刺痛感,在毒力亲和特性的缓冲下,也减弱了不少。
但生命值的损耗依旧存在,每秒稳定的-10点。
吴风心如止水,只是专注地引导着毒性精华,一遍遍冲刷、打磨着那团惨绿色的毒功气旋。
一只蜈蚣炼化完,丢开灰败的躯壳,再取下一只。
枯燥,重复,伴随着经脉持续的细微不适。
时间在这一次次周天搬运中悄然流逝。篝火的余烬彻底熄灭,只剩一点微温。
山林彻底陷入最深沉的黑夜,万籁俱寂,唯有他平稳悠长的呼吸声,规律地响起。
罐子里的蜈蚣数量稳步减少。
当第二个罐子也空掉部分,丹田内那团惨绿色气旋的旋转陡然加速,颜色深邃得近乎墨绿,远比圆满境界更加凝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