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他从父亲身上得到了答案———因为他是麻烦。
没有人愿意被麻烦缠上。
一口饭、一颗糖、一碗水，是他们随手给出的东西，是他们外溢的同情。
这些举动不需要承担什么，也不需要付出什么，甚至能换来自我感动和满足。
所以外溢的同情是他们人生的升华，也是费书明能从他们身上得到的帮助。
一旦超过这个范围，他们就会警惕。
因为没有人愿意莫名其妙负担起另一个人的生活，更何况还是一个瘸腿的孩子。
本身孩子的花销就是无底洞，更何况还是一个不健全的孩子。
于是在还没有念书的年纪，费书明就慢慢认识到了自己的处境。
也在同龄人的嘲笑呵斥、大人的窃窃私语与驱赶中学会看人脸色。
后来再长大一点，他拥有了自己的思想。
他渐渐意识到，人们的善意是有限的，对陌生人的善意更是有限。
而他想要活下去，就只能靠他们这有限的善良。
不能纠缠，不能表现得太强势。
要无辜，要可怜，要老实。
只有这样，周围人才会看在“他也只是个孩子”的份上帮他一把。
可即使如此，周围人的善意也有被耗尽的一天。
他还需要让自己变得有价值。
只有这样，人们对他有限的善意才会持久。
于是他开始认真读书。
可世界上有人对他有善意，就有人对他有恶意。
善意的溢出与本人性格有着很大关系，但恶意的溢出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费书明在这个世上最先接触到的恶意来自他父亲，那就是一种没有缘由的恶意。
又或许，父亲痛恨的是他残缺本身。
所以对他的恶意毫无征兆。
有时候他只是坐在那、站在那，父亲都能拿起鞭子打他。
费书明在表现出自身价值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白天回家，都是晚上偷偷溜回去。
再后来，费书明上了封闭式学校，他接触到的善意和恶意就更多了。
大多数同学并不愿意与他有太多接触，但偶尔的求助，他们也会帮忙。
有些同学会对他有所求，比如解题、比如作业，这类同学和他算半个朋友。
但无论去到哪，他身边都会有人对他释放恶意（因为瘸腿）。
有时候是班上看不起他又想找些事做的同学，有时候是老师。
他们的恶意都很直接。
有时候是无聊，有时候就是单纯觉得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
这些恶意可能是捉弄、嘲笑，又或者是议论。
一旦这些恶意出现，周围的善意会立马隐匿。
因为他们都不愿意被当成他的“同伴”。
因为他们都不愿意和他一起面对恶意。
因为他们都不想因此被他缠上。
林秀夕刚刚遇到的情况和这就很像。
哪怕那些人不会伤害她，也没有伤害她的心思。
但他们都不愿意被当成她的同类。
都不愿意和她一起面对失去理智的“暴走邻居”。
更不愿意负担他们母子俩后续的事宜。
所以没有人出声。
对于林秀夕刚刚的言论，费书明很是感触。
当然也只限于感触。
因为他很早就不纠结这些了。
他很早就学会在善意和恶意中穿行。
他很会观察，他知道什么样的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帮他。
在什么情况下他最需要做什么。
面对什么样的情况他应该怎么做。
他很早就放弃了被救赎。
他知道他永远都等不到被救赎的那一天。
与其在那等待、在那怨恨、在那自怜，他更需要的是妥善运用自己的价值与周围人的善意恶意周旋。
就像之前在学校，他会通过老师的关系把自己调进306宿舍一样。
他知道陈勇怕周承钰，也知道周承钰是不会看着别人在他面前欺负人的性格。
所以他主动给自己找了他认为最保险的路。
哪怕中途会出现一些意外，会有他预料不到的很多事。
但人只要活着，就有解决的方法。
他就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
走到现在，才成为别人眼里的正常人。
费书明低垂着眉眼，表情淡淡，被林秀夕的话勾起了很远久的记忆。
“哈喽哈喽。”
林皓那张大脸突然闯进视线，费书明一下子睁大眼睛，他被吓了一跳。
“费叔你听见我说话了吗？费叔，收到请回答。”林皓还用手在他面前晃悠。
费书明回过神，笑了笑，“刚刚在发呆，你们说什么？”
林皓震惊，“我靠，老费你也会发呆啊？”
“……”费书明。
“你在说什么废话！”孟弈给他一脚。
林皓立马给踢回去，嘴里还不忘说，“周哥提议，中午吃完饭要去一趟1809。”
费书明愣了一下，看向周承钰，周承钰正撑着下巴看他。
“……行。”费书明说。
周承钰挑了挑眉，把手机丢给他，站了起来，“我去晾衣服，你看着点消息。”
费书明应了一声。
……
小小的出租屋里一下子挤了七个人，那真的是谁做点什么都瞒不住。
费书明坐回书桌前，这里成了他的地盘。
临近中午的时候，林秀夕主动去做饭，他们也省了争吵吃什么的环节。
周围都是窸窣声，费书明也拿着笔盯着草稿发呆。
目前他们已经知道陈建海、替命娃娃的杀人规则，对黄慧芳的杀人规则也有了猜测。
只剩下一直没有现身的替命女娃娃还没有推测。
不过林秀夕和林冬的经历又给了他一个思考方向———鬼的杀人规则和被寄生者的杀人规则是不一样的。
被寄生者的杀人规则可以规避。
这个结论在邱文身上也可以得到。
只是邱文把规避设计在了鬼游戏里，表现为对费书明的“偏爱”。
只是让费书明没想到的是，替命娃娃作为死物，居然也拥有“偏爱”。
它在渴望拥抱。
一个被‘虫’寄生的死物，它拥有的渴望是它自己的，还是‘虫’的？
如果是它自己的，它拥有了渴望，真的还只是死物吗？
如果是‘虫’的，它又为什么会渴望拥抱？
费书明叹气。
他觉得自己要被自己绕晕了。
不过他唯一能确定的是，鬼的杀人规则不能被规避，只能用异能应付。
因为鬼不存在感情，也就没有“偏爱”，自然不会存在因为某种情况而解除杀人规则的事情。
这应该是鬼和被寄生者在杀人规则上最大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