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事正式开始。
大年初一的下午,荒山野岭之中,李青换上了一身明黄色的道袍。
他虽然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此刻手中桃木剑挥舞,口中咒语连珠,竟然隐隐有了一丝宗师气度。
“太上敕令,超拔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李青一剑刺穿一张符纸,在火盆上引燃,然后猛地抛向空中。
“杀鸡!”
金万两人虽然胖,但动作利索。
他手起刀落,九只公鸡的鸡血被均匀地洒在破裂的水泥缝隙周围。
鸡血纯阳,遇到地下的怨气,发出阵阵“滋滋”的声响。
而我则站在阵法边缘,双手插兜,看似闲散,实则全身煞气含而不露。
法事持续了约莫一个小时。
随着最后一张超度符化为灰烬,原本笼罩在坟地上的那股灰蒙蒙的雾气终于彻底散去。
冬日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这一片狼藉的墓地上。
“哇——!!”
后座传来一声清脆的啼哭声。
我回头一看,只见钱小宝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眼中的竖瞳已经消失,重新变成了清澈的黑眸。
而原本皮肤上骇人的裂纹正在迅速干枯、脱落,露出下面虽然有些红肿但还算正常的皮肤。
他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哇哇大哭起来。
钱大富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把将孙子搂在怀里,爷孙俩哭成一团。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并没有多少成就感,反而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如果钱大富当初能存一分敬畏之心,又何至于落到折寿破财的地步?
……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钱小宝在保姆的安抚下睡着了。
钱大富虽然神色极度疲惫,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解脱后的安详。
金万两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眉飞色舞地算着账。
“陈老弟,李青,这回咱们可是发了大财了。”
金万两压低声音,笑得见牙不见眼。
“钱总说了,五百万是定金,等柳仙祠盖好了,他还要再封两个大红包。
而且他刚才答应捐的那一半家产,虽然是捐给慈善机构,但他委托我来牵头运作。
这里面的油水……嘿嘿。”
李青闭目养神,闻言冷哼一声:“老金,我劝你少打那笔钱的主意。
那是买命钱,也是积德钱。
你要是敢在里面扣扣搜搜,小心柳仙顺着网线过去找你谈心。”
金万两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哪能呢,我老金也是讲规矩的人。
这不是想着,车上太闷,给你们讲个笑话开个玩笑嘛。”
我转头看向窗外。
此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
远处的村落里,偶尔能听到稀疏的鞭炮声。
“老金,找个地方吃饭吧。”
我轻声说道,声音温吞吞的。
“大年初一,总不能一直待在车上,我饿了。”
“好嘞!”金万两一拍大腿。
“回江城!海晏楼我包场了!咱们今天不醉不归!”
……
深夜,江城。
海晏楼的顶层包间里,暖气开得很足。
桌上摆满了各色佳肴,但我们三个人其实都没吃多少。
大年初一这一场折腾,耗费了不少精气神。
李青喝了一口闷酒,突然看着我问道:“陈阳,你刚才跟那柳仙谈判的时候,如果它不答应,你真打算把它给宰了?”
我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
“它杀了人,因果在它。它没杀人,因果在钱大富。”
我平静地看着李青,语气依旧温和。
“我接了活,就得保住孩子。
如果它执意要夺舍,我手里的刀,不会犹豫。”
李青叹了口气:“你这性子,早晚要吃亏。
修道的人讲究个圆满,你倒好,杀气比鬼都重。”
“我是缝尸人。”
我淡淡地回了一句。
“干的是跟死人打交道的活。杀气不重,镇不住那些东西。”
金万两在旁边打着圆场:“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嘛。来,干一杯!祝咱们明年发大财,平平安安!”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喝光了杯子里的酒,感觉一股热气从胃里升腾起来。
窗外,江城的夜景灯火辉煌。
……
正月初七,民俗里的“人日”。
江城昨晚刚下了场小雨,路面上湿漉漉的,早上的寒风一吹,路上行人纷纷缩紧了脖子。
我起了个大早,在楼下早点摊要了两根油条和一碗咸豆腐脑,慢条斯理地吃完,然后抹了抹嘴,开着刚提不久的新车往城郊赶。
到了殡仪馆门口,大红的灯笼还没摘。
我把车停在车位里,刚走进大厅,就迎面撞上了正提着热水瓶的老张。
老张虽然在王主任口中手艺不怎么样,但确实是馆里的老资格了。
快六十的人,常年跟尸体打交道,整个人看起来干巴巴的,脸上总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灰败色。
“哟,小陈,来得够早的啊。”
老张见到我,原本耷拉着的眼皮抬了抬,露出一丝笑意。
“年过得咋样?看你这气色,红光满面的,家里没少给塞好吃的吧?”
我温吞吞地笑了笑,点了点头:“还行。老张,过年好。馆里这两天忙吗?”
“别提了。”
老张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凑到我耳边说道。
“初三那天开始就没停过,这不,昨天夜里又送来一个,死状挺邪乎的,主任正愁着呢。
你来了正好,估计待会儿就得让你上场。”
我心里一动,面上却没表现出什么,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个邪乎法?”
“是个年轻姑娘。”
老张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古怪。
“说是自杀,在出租屋里割腕。
但怪就怪在,那血流了一地,尸体却白得跟纸一样,一点血色都没有。
而且……那姑娘的脸,明明才二十出头,看起来却像个五十岁的老太婆。”
我眉头微微一皱。
听起来不像是正常的自杀,倒像是被人吸干了精气,或者是中了什么损人利己的邪术。
“行,我知道了,我先去换衣服。”
我告别了老张,径直走向更衣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