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殿,议事厅内。
林峰携吕铮、李平安踏入时,厅中早已齐聚人影。
秦王李琰、晋王李臻端坐上位。
城中文武官员分列两侧,神色凝重。
林峰脚步沉缓,至厅门口立定,单膝跪地行礼:“末将林峰,拜见秦王殿下、晋王殿下!”
顿时间,厅内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有探究,有审视,亦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诧异。
晋王李臻面带温笑,主动趋步上前搀扶。
“林将军不必多礼,瞧你风尘仆仆,想必是一路跋涉而来。”
“来人,给林将军赐座!”
然而林峰却纹丝未动,只是朝李臻投去一抹感激的笑意,沉声道:“晋王殿下礼遇,林峰心领了。”
“但末将尚有紧急公事未向秦王殿下禀明,不敢擅自落座。”
说罢,他的目光始终看着秦王李琰,一动不动。
李臻察觉到他神色怪异,犹豫片刻便未再勉强,松开手道:“好,公务要紧。”
他倒要看看,林峰如此举动,究竟要说什么事情。
秦王李琰双眼微眯,锐利的目光扫过林峰,语气带着几分讶异:“林将军不在鸡鸣城镇守,怎会突然归来?”
显然,他并未料到林峰能从鸡鸣城突围出来。
林峰目光如炬,沉声道:“启禀秦王殿下,末将自接得殿下军令之日起,便即刻遣飞鸽传书回镇远城,可直至今日,仍未收到殿下回信,只得从鸡鸣城拼死突围归来。”
秦王李琰故作诧异,转头看向方晖:“方大人,鸡鸣城可有书信传至镇远城?”
方晖连忙趋步上前,躬身拱手:“启禀殿下,不曾有任何飞鸽传书抵达。”
“想来……多半是信鸽在途中遭遇了不测。”
二人一唱一和,神色毫无破绽。
唯有他们自己清楚,那封书信早已抵达镇远城。
秦王铁了心的想要集中兵力对付伯颜孟克,将所有筹码都押在了这场战事上,压根未曾想过要驰援鸡鸣城。
一听这话,林峰上前一步,道:“方大人所言有理!北蛮军中有驯鹰人,惯会训练雄鹰在山野间探查踪迹,末将猜测,信鸽怕是被这些驯鹰人猎杀了。”
方晖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附和:“林将军说得对,定是如此!这帮该死的北蛮人!”
秦王李琰闻言,眼中的锐利稍缓。
“林将军一路突围,定然累坏了吧?”
“你先带麾下将士下去歇息,待休整妥当,可参与接下来对北蛮军营的总攻,继续为国效力。”
说罢,他挥了挥手,示意林峰退下。
“秦王殿下!”
林峰却未退下,反而又更进一步,语气急切:“末将斗胆请问,殿下何时会派出援军,驰援鸡鸣城?”
方晖见林峰如此不识好歹,眉头顿时拧紧,道:“林将军,秦王殿下劳碌一日,已然倦怠,你先回去歇息,有事明日再议不迟……”
可话音未落,便被林峰厉声打断:“鸡鸣城如今两面受敌,军民被困,多耽搁一刻,城中便多一分凶险!”
“还请殿下速速发兵,救援鸡鸣城!”
林峰性子执拗如顽石,明明秦王李琰的眼神已冷得好似淬了冰,他也视若无睹,依旧执着地为鸡鸣城求请援军。
秦王李琰缓缓起身,语气冰冷:“林将军,本王的话,你没听见?退下休息!”
此刻正是他进攻北蛮军营的关键之际。
鸡鸣城义军与镇远军的死活,他根本不在乎。
只要鸡鸣城能在他攻破伯颜孟克大营前,拖住大批北蛮兵力,便足够了!
即便破敌后,鸡鸣城已成焦土、军民尽亡。
在他眼中,也是值得的。
林峰突围归来,留军中当个先锋也是不错的。
可他偏要死心眼地揪着鸡鸣城不放,这直接使得李琰对他那点微薄的好感,瞬间荡然无存。
见秦王已然怒不可遏,李平安、吕铮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劝道:“林兄,你一路奔波,定是累坏了,先回去歇息,有事明日再议,莫要急于一时。”
然林峰依旧纹丝不动,再次躬身行礼,声音更是带着几分哽咽。
“殿下,鸡鸣城百姓早已被郑彦祸害得不轻!”
“这几个月来,他残杀百姓、烹食活人,已有数千人惨死。”
“如今城中百姓倾力协助我军守城,可郑彦凶残成性,若让他再次攻破鸡鸣城,末将恐他会大肆屠城,鸡犬不留啊!”
“还请殿下看在满城军民的份上,发派援军!”
再抬头时,他眼眶通红,热泪险些夺眶而出。
“砰!”
秦王李琰狠狠一拳砸在桌案上,厉声喝道:“住口!”
此刻的他怒目圆睁,如同一头发怒的雄狮。
“本王正要击破北蛮军大营,诛杀伯颜孟克,收复失地!”
“你可知此事关乎何等大业?”
“你可知此事对天下大局又有何等影响?”
“然你却张口鸡鸣城,闭口鸡鸣城,一个小小的鸡鸣城,在大业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李琰的吼声如洪钟般在议事厅内回荡。
方晖、毕方等人皆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他们已有好久未曾见到秦王这般暴怒了。
上一次他如此动怒时,议事厅内已然是血流成河,人头滚滚!
“皇兄息怒,息怒!”
晋王李臻连忙挤出一抹笑意,干笑着打起了圆场,试图缓解场上的气氛。
“林将军也是心系军民,一时心急失了分寸。”
“皇兄用兵自有谋划,林将军,你就莫要再掺和了。”
说罢,他上前便要拉走林峰。
“呵呵!”
林峰忽然低笑两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
听得方晖、毕方等人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这小子,莫不是疯了?
竟敢在秦王盛怒之下讥讽于他?
“秦王殿下说得好啊!张口军国大事,闭口天下大局!”
林峰立在原地,任凭李臻拉扯。
他抬眼直视秦王李琰,目光里满是失望与愤慨。
“末将斗胆一问,我等连年征战,浴血拼杀,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收复故土,让那些深陷北蛮铁蹄之下的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吗?”
“可殿下,您如今将鸡鸣城的军民当成了什么?”
“当成了有用时驱使、无用时便弃如敝履的工具吗?”
此言一出,秦王李琰的脸色瞬间一片铁青。
方晖的神色也是难看到了极点。
林峰这一番话,竟是直接扯破了那层遮羞布,将秦王的心思赤裸裸摆在了众人面前。
林峰双眼赤红,声音更是微微颤抖:“鸡鸣城内,往日里每日都有百姓饿死、被北蛮人虐杀!”
“而郑彦那个恶魔,更是肆意抓捕女子、孩童,烹食人肉、饮用人血,甚至剥取人皮制成器物!”
“殿下!您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鸡鸣城再次落入郑彦之手,让城中百姓再遭炼狱之苦吗?”
毕方等几名将领听得心头一震,既气愤又毛骨悚然,对郑彦的恨意又多了几分。
可他们只是副将,纵然心有不忍,也根本不敢替林峰说半句求情的话。
秦王李琰气得牙关紧咬,目光凶狠得似要将林峰生吞活剥。
“林峰,本王最后说一遍,此战关乎我朝光复两州的大业,本王心意已决,休要再多言!”
“来人!将他给本王带下去,严加看管,本王不想再见到他!”
苏墨见状,连忙给李平安、吕铮使了个眼色。
二人早已听得汗流浃背,连忙一左一右上前,强行架住林峰往外拉。
“林兄,快走!”
林峰被架着,双脚离地,口中却依旧嘶吼不止。
“好一个‘大业’!”
“秦王殿下口中的‘大业’,到底有多大?”
“是不顾军民生死的‘大’?”
“还是不顾忠臣良将死活的‘大’?”
“亦或是……不仁不义、冷血无情的‘大’!”
他的嘶吼声如惊雷般在议事厅内回荡,震得满厅文武心惊胆寒,无人胆敢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