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才蒙蒙亮,负责换防的兵卒们排着整齐的队列走上城头。
“哎,你说林将军是真死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可不就是没了。”
“我才不信!你们谁见过林大人射投石机?我见过!那气力、那准头,天下难寻敌手!”
“得了吧,秦王殿下够厉害不?掌中槊、胯下马,天下少有敌手,还不是差点死在乱军里?估计林大人也难逃此劫。”
“林大人多好的人啊!说没就没了,真可惜。”
“都怪秦王殿下!不肯出兵驰援,非要死磕伯颜孟克,依我看,林大人就是被他害死的……”
“啪!”
那兵卒话音未落,后脑勺就挨了百户狠狠一巴掌。
“都给老子闭嘴!换防也堵不住你们的破嘴是不是?”
“再敢胡咧咧半句,老子撕烂你们的嘴!”
百户骂着,又给了那多嘴的兵卒一脚。
他这般严苛训斥,实则是在护着众人。
毕竟这事儿太过敏感,半句错言都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林峰出身草根,却是近一年来镇远城最为亮眼的年轻将官。
关于他的死,没人敢明着议论。
可暗地里,谁都清楚症结在哪里。
“百户大人!您快看城外!”
刚换完防的一名兵卒突然朝百户惊呼。
百户闻言,快步冲到城墙垛口,探头往外一瞧,骂了句:“狗娘养的北蛮鞑子,搞什么名堂?”
只见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上插着面白旗,正慢悠悠地朝城门驶来。
百户抄起硬弓,箭头直指那马车。
待其行至百步外,抬手一箭射在马蹄前方的空地上。
“嗖!”
“来者止步!报上名来,说明来意!”
百户高声喝喊,目光紧盯着马车,静待回应。
“我家大人乃北蛮兵部侍郎额其尔,奉我国皇帝之命,出使镇远城!”
赶车的车夫探出头,朝城头高声回话。
北蛮兵部侍郎?
百户心头一跳,瞧那马车寒酸,他竟以为里面只是个小喽啰。
他眼珠迅速一转,又朝马车喊道:“还请出示凭证,查验无误后,在下即刻通报秦王殿下!”
城门楼旁有专门下放的吊篮,车夫将凭证放进篮中。
百户仔细查验完毕,不敢有半分耽搁,喊了句“侍郎大人稍候”,便攥着凭证火速奔下城头,交给了等候在城下的毕方。
百户心底犯嘀咕,这北蛮兵部侍郎亲自前来,八成是为了休战求和。
镇远城这场旷日持久的鏖战,或许终于要见到曙光了。
秦王李琰正在行殿部署今日的进攻事宜,毕方突然前来禀报此事,他不由得愣了一下。
北蛮人竟会主动前来沟通?
李琰当即取消进攻计划,命方晖、毕方前往北门,将额其尔接入城中。
半个时辰后,行殿会客厅内。
秦王李琰、晋王李臻,连同苏墨、李平安、吕铮等一众官员已然齐聚。
额其尔跟着毕方二人走进来,对着二王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北蛮兵部侍郎额其尔,参见大乾秦王殿下、晋王殿下。”
李琰目光落在额其尔身上,细细打量着他。
此人约莫三十五六岁,赤面短须,身着文士装束,浑身透着一股书卷气。
其更是面带淡笑,礼数周全,仪表堂堂。
“额其尔大人不必多礼!”
李琰摆了摆手,目光灼灼地看向他,问道:“你我两国正处交战之际,大人不带一兵一卒,只带一个车夫入城,就不怕我大乾士卒刀兵无眼?”
闻言,额其尔笑容更深,朗声道:“臣听闻秦王殿下有万夫不当之勇,曾在牛角原上大展神威。”
“臣不过是个文弱书生,殿下若要杀臣,尽管动手便是。”
“只是臣一死,这两国议和的大事,恐怕又要拖延许久了。”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神色齐齐一变。
晋王李臻眉头微蹙,率先开口:“额其尔大人说议和,不知是贵国皇帝的意思,还是大人自作主张?你当真能代表北蛮皇帝?”
额其尔拱手对着北面深深一拜,沉声道:“晋王殿下明鉴,臣奉我国皇帝之命前来调停,恳请贵军暂停进攻,让两国能坐下来好好和谈。”
苏墨闻言,冷笑一声:“额其尔大人,我军如今占据上风,已然将伯颜孟克困在营中。仅凭阁下一张嘴,就要我军停止进攻,大人不觉得太过异想天开了?”
苏墨本就不赞同李琰强攻伯颜孟克大营。
但此刻面对敌国使臣,他自然要站在李琰这边。
要大乾停火,北蛮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额其尔双手揣在袖中,目光与苏墨相对,不慌不忙道:“这位大人问臣凭什么?好,臣便与大人论一论眼下的局势。”
“鸡鸣城已被我军收复,想来诸位都已知晓。”
“此次随臣一同前来的,还有五千精锐,后续还会有万余大军陆续赶来。”
说着,他朝李琰微微躬身,笑意温和:“敢问秦王殿下,在我军援军源源不断赶来的情况下,您有十足把握攻破营寨吗?”
额其尔这话半真半假。
他的确带了五千精锐驰援,但因郑彦兄弟领军入了象鼻山,鸡鸣城留守兵力空虚,他眼下能调动的援军,唯有这五千人。
所谓“万余大军”,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李琰袖中的手缓缓攥成拳头,眼神冰冷地盯着额其尔:“你觉得本王攻不下来?”
额其尔心头一紧,脸上却依旧挂着笑意。
“秦王殿下或许能成,或许不能,臣不敢妄加论断。”
“但臣有一事可以确定,若是秦王殿下愿意主动休战,我国皇帝愿赠‘养由弓’一张,以表对殿下勇武的敬重。”
北蛮制弓技艺天下独步,“养由弓”更是专供皇族的强弓,乃是勇武与尊贵的象征。
李琰眉毛一挑,语气冷冽:“贵国皇帝这是何意?”
额其尔笑道:“我北蛮乃苍狼白鹿之后,最是敬重勇士。”
“无论这勇士是北蛮人,还是他国之人,我国皇帝都格外赏识。”
“‘养由弓’从未赠予过皇室之外的人,而我国皇帝认为,殿下配得上这张神弓!”
无论北蛮皇帝是真心示好,还是另有所图。
这份礼遇与尊重,终究是送到了李琰面前。
他此刻已然动了撤兵的心思。
正如额其尔所说,鸡鸣城已失,北蛮援军又至。
他击败伯颜孟克的最后窗口期,已然关闭。
苏墨本想借着己方的进攻态势,从北蛮那里捞些实惠。
而这张养由弓,便是北蛮给出的“价码”。
只是这价码只针对李琰个人,于大乾而言,并无太多实际益处。
会客厅内一片寂静,众人都屏息等着李琰的决断。
李臻眉头紧锁,心底不由得对李琰生出几分嫉妒。
这般荣耀加身,日后李琰在朝中的威望,怕是只会更高。
他们三兄弟一同来到镇远城,到头来,好处与风头竟全被李琰占了去!
思虑片刻后,李琰终于做出了决断:“好,本王接受你们的条件!但初步议和事宜需尽快安排。”
“明日正午,在镇远城与北蛮大营的正中央,本王要亲自与伯颜孟克见面!”
额其尔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缓缓落了地。
他再次向李琰躬身行礼,恭敬道:“如秦王殿下所愿!”